决定解咒之后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
破生死咒的术法写得很详细——血画符于受术者眉心,以天命术之力驱之。咒语一共三句,不长,帛书上用朱砂标了注音。我试着默念了几遍,舌头有点绕不过来,但能念。最难的不是咒语,是施术时需要集中全部意念,不能分心。
我走出房间,苏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。周小雨在阳台上晾衣服,元宝趴在地板上追自己的尾巴,转了好几圈也不嫌累。
“姐,你来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她放下手机,跟我进了房间。
我关上门。她看我脸色不对,皱了皱眉。
“晚棠,出什么事了?”
“姐,你脖子上那个红印子,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
她摸了摸后颈。
“不知道。从小就有的。怎么了?”
“那不是胎记。那是咒。生死咒。”我看着她,“周远明下的。他死了,你也会死。”
苏晚晴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,是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周远明在你身上下了生死咒。不是最近下的,是很久以前。可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下了。他一直在用你当人质。”
苏晚晴的手开始抖。她把手放下来,攥成拳头。
“能解吗?”
“能。我帮你解。”
“你帮我解,你会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就是累一点。”
我没说实话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大概知道我在撒谎,但没追问。
“怎么做?”
“你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她坐在床边,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我在她面前蹲下来,咬破右手中指,血冒出来。帛书上说,画符要一笔呵成,不能断。从眉心开始,往上到发际线,再往左到太阳穴,往下到颧骨,往右到另一侧颧骨,最后回到眉心——五笔,形成一个五角星。
我的手很稳。画完之后,血色的符在她眉心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开始念咒。
第一句,帛书上的古语,念出来的时候舌尖发麻。我感觉到苏晚晴的身体震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第二句,声音大了一些。房间里开始有风吹起来——不是窗外的风,是凭空出现的风,从地上往上卷,吹得窗帘飘起来。
第三句,我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苏晚晴脖子后面的红印子开始发烫,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有红光在闪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牙齿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
不能停。
我把右手按在她眉心的符上,天命术的力从掌心涌出去,像水流进干涸的河道。苏晚晴的后颈冒出一股黑烟——不是烟,是气,黑色的,浓得像墨,从红印子里钻出来,在空中扭了几下,散了。
红印子消失了。她的皮肤光洁如初,什么都没有了。
苏晚晴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“晚棠……你的鼻子……”
我伸手一摸,满手是血。不止鼻子,耳朵也在流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很慢,很重,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累的。”
我站起来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苏晚晴扑过来扶住我。
“晚棠!你骗我!你说没事的!”
“真的没事……休息一下就好……”
她把我扶到床上,用纸巾擦我脸上的血。纸巾一张一张地红,换了七八张才止住。元宝跳上床,趴在我胸口,咕噜咕噜地叫,声音比平时大。
“姐,”我说,“你去看看镜子。红印子还在不在?”
苏晚晴走到镜子前面,撩起头发。脖子后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没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晚棠,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
“三年。”我说,“折寿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本来就没剩多少时间了,你还折?”
“三年换你一辈子。不亏。”
苏晚晴蹲下来,抱着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哭了。再哭我也要哭了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周小雨在外面敲门。
“苏姐姐?你们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姐摔了一跤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下,脚步声远了。
苏晚晴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她坐在床边,红着眼睛看我。
“晚棠,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许再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。”
“那你呢?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你会不会拿你的命换我的?”
她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“所以别说了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换不换的,到时候才知道。”
我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头还是晕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元宝趴在我胸口,呼噜声像小马达。
“姐,你去帮我倒杯水。”
她出去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折寿三年。本来还有几个月,现在又少了三年。但至少姐姐安全了。周远明手里少了一张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明远的消息。
“苏小姐,我叔叔今晚要离开京城。他订了去海外的机票。”
我坐起来。头一阵晕,扶住床头柜才稳住。
“什么时候的航班?”
“晚上十点。首都机场,飞新加坡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。晚上七点。还有三个小时。
“他为什么要走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走得很急,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。”
周远明要跑。他知道日记在我手里,知道我在策反他的人,知道他的计划暴露了。他要跑。
我拿起手机,给程越打电话。
“程越,周远明今晚要跑。首都机场,十点的航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周明远说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不能赌。”
“我联系机场警方。你呢?”
“我去周家大宅。找周老爷子。他有办法拦住他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。腿还是软,但能走。苏晚晴端着水进来,看到我在穿鞋。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出去一趟。很快回来。”
“你刚流了那么多血……”
“姐,有人要跑。我不能让他跑。”
苏晚晴看着我,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
我出了门,程越的车已经在楼下了。他看着我苍白的脸,皱了皱眉。
“你确定你能去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?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发动了车子。
路上,我给周老爷子打电话。
“周爷爷,你弟弟要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很沉,“明远告诉我了。我已经让人在机场拦他了。”
“能拦住吗?”
“能。但他不会乖乖回来。”
“我去机场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去也拦不住他。他身边有那个人——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。”
“那个影子?”
“对。那个人不是普通人。你对付不了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让他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走。他走了,京城的烂摊子就好收拾了。他留下的那些人,没有了靠山,一个个都会倒。到时候,你把证据交给纪委,一网打尽。”
“他跑了,以后再抓就难了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很肯定,“他舍不得这里。他花了六十年布的局,不会就这么放弃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晚棠,听我一次。让他走。你现在追上去,只会送死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。
车子已经到了机场高速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远处的航站楼亮着灯,像一座发光的城堡。
“程越,掉头。”
“不去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
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问为什么,在下一个出口掉头了。
回到住处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调到新闻频道,没有周远明出逃的消息。他不会上新闻的。这种人走的时候,不会让任何人知道。
手机震了。周明远的消息。
“我叔叔上飞机了。走了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走了。
六十年的布局,一夜之间放弃了。不是因为他怕我,是因为他怕那本日记。他怕的不是坐牢,是身败名裂。他怕的不是死,是被人知道他是杀人犯。
元宝跳上沙发,趴在我腿上。
“元宝,你妈赢了第一步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但还有第二步,第三步。”
元宝舔了舔爪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苏晚晴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喝了吧。你今天流了很多血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牛奶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胃里暖了。
“姐,周远明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那他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他舍不得这里。”
苏晚晴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晚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把他留下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收拾了。把他的关系网全部剪断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发现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他回来找你怎么办?”
“那就等他来找我。”
我喝完牛奶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苏晚晴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和你爸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爸只会救人。你会杀人。”
“我不杀人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就是在杀人。你剪断他的关系网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也许吧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走了。客厅里只剩我和元宝。
电视还在播新闻,一个女主持人在讲什么经济数据,我听不进去。关了电视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元宝在我腿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我摸了摸它的肚子,看着天花板。
周远明走了。但他的影子还在。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,那个金色气运的人。
他是谁?
不知道。
但总会知道的。
我抱着元宝站起来,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,近处的路,都是亮的。
但有些地方,永远亮不起来。
没关系。我去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