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阶石梯,蜿蜒盘旋,直通云霄。
陈平安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褪色道袍,那布料摩挲着,像是过往岁月里无数次低语的回响。
他背上一个空荡荡的布袋,比他以往装满“希望”与“奇迹”的袋子要轻得多,也沉重得多。
每走十步,虚空中便有三道灰锁疾射而来,闪烁着不祥的光芒,试图将他牢牢捆缚。
然而,它们尚未近身,便被陈平安袖中那枚古旧铜板激发的微光悄然化解,化作虚无。
“哗啦——”
后方,小幡那小子正忙碌着,他的手指在阵盘上飞舞,启动了那名为“旧巷回音”的阵法。
刹那间,一股淡淡的、又带着些许熟悉的香气,如同潮水般,开始在沿途蔓延。
这香气,是当年陈平安靠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,从各处“忽悠”来的“愿望”凝结而成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
香气所至,地面竟是凭空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,仿佛大地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。
紧接着,无数个幻影,如同从尘封的往事中被唤醒,悄然钻出。
野狗摇着尾巴,乞儿畏缩着,瘸腿的商贩杵着拐杖,一个个都围绕着陈平安缓步前行。
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个体,而是汇聚成一道移动的屏障,将陈平安包裹其中,形成一道奇特的、由过去“恩惠”编织而成的保护圈。
与此同时,远在登仙台顶端的钟楼之上,夜无赦的身影如同被固定在星辰之中。
他挥手间,星罗盘在他眼前缓缓展开,盘面上光华流转,推演出三条可能的路径。
最终,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条,带着一丝冷酷的决绝。
“选择试炼阵,启动。”
话音落下,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。
陈平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脚下的石板仿佛活了过来,四周的景象瞬间变幻。
他眼前出现了十个蜷缩着、瑟瑟发抖的孩子,他们细弱的哭喊声,像针一样刺入耳膜。
身后,一座摇摇欲坠的药铺,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。
而他的怀里, last one, 最后一瓶救命的丹药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是唯一的希望,也是唯一的选择。
系统沉默了,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任何推演建议。
陈平安站在原地,任由这绝望的景象将他包裹。
他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上勾起一抹近乎顽皮的笑容,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“三年前我就知道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穿透虚妄的幻象,“你们这些破阵,最爱玩这套。”
说着,他从那只空荡荡的布袋里,掏出了一小把干瘪的豆子。
这些豆子,看着普普通通,毫不起眼,可当它们被撒在地上时,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
“啪!”
一个响指落下,豆子落地即生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瞬间生长成一片矮矮的树丛。
树枝遒劲,叶片翠绿,而最奇特的是,那些叶片间,竟是挂满了写着各种字样的小红布条——“父归”、“病愈”、“免灾”……正是当年,陈平安随手“胡诌”出来的那些“好运”。
香气愈发浓郁,带着一股子无形的力量,瞬间冲散了眼前的幻象。
药铺在香气中化为虚无,孩子们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那瓶救命丹药,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系统低鸣一声,冰冷的数据在他脑海中滚动:“检测到大规模‘轻信之愿’反哺……临时生成‘不信之地’护盾。”
与此同时,钟楼入口处,赤面判官正率领着一众清道夫,气势汹汹地围堵上来。
然而,就在他们踏上阶梯的途中,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一般,猛然停住了脚步。
赤面判官盯着自己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,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他仿佛又清晰地看见了自己,抱着高烧不退的儿子,跪倒在冰冷的药铺外,任凭如何哀求,门始终紧闭,拒他于门外。
耳边,似乎又响起了儿子那稚嫩而绝望的声音:“爹,他们会救我的吧?”
他缓缓地,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紧握的兵器,那冰冷的钢铁,此刻在他手中,却显得如此沉重。
他退至墙角,盘膝而坐,低声诵起了早已被遗忘的清心咒。
身后,数名守卫也面露挣扎之色,有人悄悄摘下了脸上的面具,露出了几张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。
他们曾以为自己是执行命令的利刃,却在那一刻,感受到了内心深处,那被压抑了太久的,对“救赎”的渴望。
在这片刻的停顿中,陈平安仿佛听见了,来自远方,那一句低语的回响。
那层厚重的铜绿大门,带着一股子古旧又沉闷的气息,被陈平安猛地一推,吱呀一声,像是老旧的骨头在哀叹。
门里头,嘿,光线瞬间昏暗下来,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鼻子。
一眼望去,好家伙,一口巨大得离谱的铜钟,就那么悬在半空中,底下,血池泛着妖异的红光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瞄了一眼,八根粗得像蟒蛇似的铁链,从巨钟上直坠而下,连接着四面八方的祭坛。
每一根链子上,密密麻麻地缠着些晶莹剔透,又带着几分猩红的东西——命格晶核,数百枚,一颗叠着一颗,简直把人的气运都给榨干了,想来就是那些被“算计”得一无所有的倒霉蛋的“精华”吧。
陈平安心里骂了声娘,手已经伸进怀里,摸出了那瓶三生灯油,指尖一触,冰凉凉的。
他正要动作,想都没想,就打算往那铜钟基座上泼过去,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他心头一跳,这鬼地方,除了那些个飞升客影,还能有谁?
一回头,果然,夜无赦那小子,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钟楼,孤零零的,手里也没拿兵器,就提溜着一盏旧得快要散架的灯笼。
那灯光啊,微弱得跟萤火虫似的,可偏偏,就是这微弱的光,照亮了他手上的东西——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门牌,上面刻的字,赫然就是当年街头那只野狗栖身的小破屋门牌。
陈平安的眼神一下子就沉了,心头那股子郁气,简直要冲上天灵盖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走到今天?”夜无赦的声音淡淡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,就像在聊家常,“因为你给我的那本书……是真的有用。”
陈平安的指尖紧紧地抠着那枚铜板,指节都泛白了,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失望:“所以你就拿它去骗更多人?”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,谁也没动,气氛沉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而就在这时,那口巨大的铜钟,也不知怎么的,竟然自己缓缓地转动起来,发出沉闷得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