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爷子的书房还是那股檀香味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正对着墙上那幅字发呆——我爸写的“道法自然”。他听到脚步声,没回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我坐下了。他转过身,脸色比上次更差,眼袋垂下来,像两个装了水的小袋子。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老。
“我弟弟的逆天改命,需要七七四十九天。他已经在西山布阵了,今天是第七天。”
“还有四十二天。”
“对。四十二天之后,如果没人阻止他,他会成为京城的气运之主。所有人的运气,都由他控制。谁升官、谁发财、谁倒霉、谁死,都是他说了算。”
“他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很沉,“天命术原版里有这个术法。他拿到了日记,但日记里没有术法。他有别的途径。”
“什么途径?”
“他身边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。那个人会。他的气运是金色的,你看到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我查了二十年,没查到。但他比周远明危险。周远明要的是权力,那个人要的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破他的阵?”
张道长从门外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手里拿着拂尘,风尘仆仆的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我站起来。
“张道长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周老爷子叫我来的。”他坐在我旁边,把拂尘放在桌上,“破阵的唯一办法,是以阵破阵。他的阵是天罡北斗阵,需要七个人同时破阵。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“七个人?”
“对。七个人,站在七个方位,同时施术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“这七个人,必须是玄门世家的人。”周老爷子接过话,“现在剩下的玄门世家,不多了。你、张道长、我—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玄门的人,虽然几十年没碰了。还有三个隐居的老人,一个在终南山,一个在武当山,一个在龙虎山。”
“三个?还差一个。”
张道长看着我。
“还差一个,我们去找。”
“谁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没追问。
“张道长,破阵的时候,阵眼谁来当?”
张道长沉默了。
“阵眼的人,要承受最大的反噬。可能会死。”
“我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张道长的声音突然大了,“你是苏家最后的传人。你不能死。”
“我爸也是苏家最后的传人。他也死了。”
张道长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比你爸倔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但这次不一样。你爸死的时候,至少还有你。你死了,苏家就真的断了。”
“苏家已经断了。”我说,“我爸死了,我妈死了,全家都死了。我活着,只是因为我还没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张道长没说话。
周老爷子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晚棠,”他开口了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姐姐呢?周小雨呢?你不管她们了?”
“我留了信。如果我回不来,她们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周老爷子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和你爸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爸做事,是为了对得起别人。你做事,是为了对得起自己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也许吧。”
张道长站起来。
“那就别废话了。时间不多了。四十二天,我们要在二十天内找到那三个人,剩下的时间布阵。”
“先去哪?”
“终南山。最近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周老爷子。
“周爷爷,如果我回不来,我姐姐和小雨,您帮我照看。”
“你不会回不来的。”他说,“你比你爸命硬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出了周家大宅,程越在车里等我。
“去哪?”
“终南山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程越没问为什么,发动了车子。
路上,我给苏晚晴发消息:“姐,我出趟远门。几天就回来。照顾好小雨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去哪?”
“终南山。办点事。”
“小心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车窗。
张道长坐在后座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“张道长,那三个老人,您都认识?”
“认识。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。但他们不一定愿意出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已经不管世事了。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一个京城,重新拿起术法?”
“如果他们不管,京城就完了。”
张道长睁开眼睛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信?”
“他们信不信,是他们的事。我去不去,是我的事。”
张道长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车子上了高速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终南山在陕西,一千多公里,要开十几个小时。程越开得快,但稳。
“程越,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累了换我开。”
“你有驾照吗?”
“有。但没开过高速。”
“那还是我开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车子进了山区。路变窄了,两边是密密的树林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空气变得清冷,混着松木的味道。
“到了。”张道长睁开眼睛。
车子停在山脚下。没有路,只能走上去。
“程越,你在车里等。”
“又是我等?”
“山路不好走。你上去也帮不上忙。”
程越没再说什么。
我和张道长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路很窄,两边是灌木和碎石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看到一间小木屋,建在山崖边上,门口种着一片菜地。
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穿着灰色的旧衣服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在赶鸡。
“老陈。”张道长喊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,看到张道长,愣了一下。
“老张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
老人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丫头是谁?”
“苏正之的女儿。”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苏正之?死了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们进了木屋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把桃木剑,落满了灰。
“什么事?”老人坐下,给我们倒了杯水。
张道长把周远明的事说了一遍。老人听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所以你们想让我去京城,帮你们破阵?”
“是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老陈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去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,不管外面的事。你们走吧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陈爷爷,您知道周远明成功之后会怎样吗?”
“知道。京城的气运被他控制,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棋子。”
“那您还不管?”
“管不了。”老人看着我,“我今年八十三了。腿不行了,眼睛也花了。施术?我连符都画不稳了。”
“那您就看着京城的人被他害?”
老人没说话。
“我爸死了。我妈死了。苏家全家都死了。就因为我爸想管这件事。您不管,可以。但别说不关您的事。您也是玄门的人。”
老人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你爸凶。”
“您说过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取下那把桃木剑。吹了吹灰,剑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锈。
“我跟你去。但我只能站一个位置。施术的事,我不一定能行。”
“您能行。”
老人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下山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程越的车还停在原地,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到我们下来,把烟掐了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一个。”
“还有两个?”
程越打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连夜赶路。”
我上了车,张道长和老陈坐后座。老陈抱着那把桃木剑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车子开出去。我在手机上查了查路线——武当山在湖北,一千多公里。又是十几个小时。
“程越,你开不动了换我。”
“好。”
但我知道他不会换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山里的夜,黑得很彻底,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。两边的树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,像活物。
我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还有两个。
二十天。
够不够?
够。
不够也得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