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路比我想的难走。
车开不到山脚下就被一条河挡住了。程越把车停在路边,我和张道长只能徒步。张道长七十多岁,走山路比我还快,我在后面跟着,喘得像个风箱。路越来越窄,从土路变成碎石路,从碎石路变成灌木丛里的羊肠小道。走了快两个小时,才看到半山腰上有一缕炊烟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张道长指了指。
道观很小,三间房,灰墙灰瓦,墙根长着青苔。院子里种着菜——小白菜、韭菜、几垄西红柿。篱笆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清风观”三个字,漆都掉了。
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,补了好几个补丁,脚上是一双草鞋。头发全白了,扎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皱纹不多,皮肤是古铜色的,看着不像八十多岁的人。
张道长推开篱笆门,走进去。
“清风。”
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张道长一眼,又看了看我。
“张老头,你来做什么?”
“清风,出山吧。周远明要逆天改命了。”
清风道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慢慢变,是一瞬间,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周远明?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而且比五十年前更厉害了。”
清风道长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管。我隐居五十年,就是为了不沾这些事。”
“道长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如果周远明成功了,整个京城的人都会被他控制。您隐居的地方,也会被影响。终南山的气运,也会被他抽走。”
清风道长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是苏家的丫头?”
“是。苏正之的女儿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。那年我在终南山采药,摔断了腿,是你爸背我下山的。三十里山路,他一步都没停。”
“我爸救过很多人。”
“对。但他没救得了自己。”清风道长站起来,腿好像有点僵,晃了一下,扶住竹椅才站稳。“算了,我跟你走。”
我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谢谢道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爸。”他转身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出来,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。剑鞘是黑色的,磨得发亮。“走吧。”
下山比上山快。清风道长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我和张道长跟在后面,差点跟不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苏丫头,你知道做阵眼会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做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。山风吹过来,他的白发在风里飘。
“你爸也是这么说的。当年他来找我,说周远明要逆天改命,让我出山。我拒绝了。我说我老了,不想管了。他说,那我自己去。他一个人去的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到了山脚下,程越的车还停在路边。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到我们,把烟掐了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上车。”
车子发动,往武当山开。清风道长坐在后座,抱着桃木剑,闭着眼睛。
“道长,周远明的天罡北斗阵,您了解吗?”
他睁开眼睛。
“了解。五十年前他找我,就是让我帮他布阵。我拒绝了。那阵法需要七个人,站在七个方位,同时施术。阵眼在西北方向。如果从那里破阵,反噬最小。”
“反噬最小是多少?”
“还是会死。只是死得慢一点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子上了高速。程越开得快,但稳。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,从平原又变成山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,像墨色的剪影。
手机响了。程越接的,说了几句,递给我。
“苏小姐,周远明的人开始动手了。京城有三个区的气运被抽走了,那些区的居民开始大规模生病。”程越的声音很沉。
“哪三个区?”
“海淀、朝阳、东城。都是人口密集的地方。医院已经挤满了人,说是流感,但症状很奇怪——乏力、嗜睡、做噩梦。”
“这不是流感。这是气运被抽的症状。”
“我知道。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我回去。三天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着座椅,闭上眼睛。
清风道长在后面开口了。
“周远明已经开始抽气运了?”
“是。三个区。”
“他疯了。抽气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他这么急,说明他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。”
我睁开眼睛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他又闭上了眼睛,像睡着了。
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几个小时,在服务区停了一下。程越去加油,我去买水。清风道长没下车,坐在后座,抱着桃木剑,像一尊雕像。
我买了三瓶水,回到车上。递给他一瓶,他接过去,没喝。
“道长,您说周远明怕我。他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不要命。”清风道长把水瓶放在旁边,“他有命,有钱,有权。你什么都没有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我不是光脚的。我有姐姐,有小雨,有元宝。”
“那就是你最大的弱点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他知道你有牵挂。所以他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子重新上路。夜里的高速,车不多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。
手机又震了。苏晚晴的消息。
“晚棠,小雨发烧了。送医院了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哪个医院?”
“京城人民医院。医生说查不出原因,就是高烧。”
“我让程越找人去照顾你们。你和小雨别分开。”
“好。”
我拨了程越的电话。
“程越,我姐和小雨在医院。你找人去照顾她们。”
“我让小杨去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周远明动手了。不是冲着我来,是冲着我身边的人。他知道我还没准备好,知道我在找帮手。他要在我回来之前,把我的人一个一个击垮。
清风道长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丫头,别分心。你分心了,就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没用。要做到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还有两个。
武当山,龙虎山。
找到他们,回去,破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