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西山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程越把车停在山脚下，没熄火。我下了车，七个人站在路边，没人说话。周小雨站在我旁边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她闭着眼睛感知了几秒，指向山上。
“在那边。别墅的地下室。”
天师张拄着拂尘走在最前面。他九十多岁，走山路比年轻人还稳。清风道长和静虚师太跟在后面，张道长扶着周老爷子。老爷子腿脚不好，走得很慢，但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别墅在半山腰，灰白色的，门口没有灯。周远明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没拿烟斗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——不是那种慢慢的老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。眼窝凹陷，颧骨突出，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。
“苏丫头，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周远明，你的阵，今天就要破了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像枯树皮裂开。
“你以为你破得了？这个阵我布了四十九天。你只有七个人，你有几条命？”
“比你多一条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侧身让开了门。我们鱼贯而入。
地下室很大，比我想的大。灯是昏黄的，照在墙壁上，影子晃来晃去。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，线条是暗红色的，像是血混着朱砂画成的。七个方位上各放着一个铜鼎，鼎里烧着东西，青烟往上飘，味道说不出来——像烧焦的骨头混着檀香。
阵眼在正中央。一个黑色的石台，台上放着一个头骨。人的头骨，发黄的，眼窝黑洞洞的。天师张看了，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周远明师父的头骨。他用这个做阵眼。”
周远明站在阵外，双手抱胸，看着我们。
“七个人，站七个方位。苏丫头，你站阵眼。”天师张的声音很稳，“小雨，你站在阵外，用感知帮我们定位。他如果移动阵眼，你马上告诉我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我走到阵眼的位置。脚下的线条是暗红色的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石台上的头骨对着我，黑洞洞的眼窝像在看我。
“开始。”
天师张念了第一句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地下室里回荡，像钟声。清风道长念了第二句，静虚师太第三句，张道长第四句，周老爷子第五句。五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。
我闭上眼睛，开始念天命术的破阵咒。帛书上的古语，舌尖发麻。
周远明也开始念了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阵法的线条开始发光。黑色的光，从七个铜鼎里涌出来，像墨汁一样往中间汇聚。头骨的眼窝里冒出了黑烟，烟越聚越浓，在空中扭动，像蛇。
我感觉到压力。不是身体上的，是精神上的。像有人用锤子在砸我的脑子，一下一下的，又闷又重。鼻子里热热的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。血。
我没停。
七个人的光从身上涌出来。天师张的金色，清风道长的白色，静虚师太的白色，张道长的白色，周老爷子的白色——五道白光，汇聚到我身上。我的天命术发出金色的光，像太阳一样亮。
地下室的灯灭了。只有我们的光。
黑色的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金色的光像堤坝一样挡住。两股力量撞在一起，空气震动了一下，墙上出现了裂缝。
周远明的声音越来越急。他的术法在加速。
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。不是慢慢流，是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样，哗哗地往外流。头发在变白——我能感觉到，发根在发凉，黑色在褪去。皮肤在变皱，手指在变干。
但我没停。
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黑色的气一寸一寸地往后退。
周远明惨叫了一声。不是那种疼的惨叫，是那种绝望的、知道自己要输了的惨叫。
七个铜鼎里的火同时灭了。青烟散了。地上的线条不再发光。
阵法破了。
黑色的气像潮水一样退去，从地下室的门缝里涌出去，散了。我感觉到京城的气运在慢慢回归——那些被抽走的气，像迷路的孩子，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周远明倒在地上。他的头发在变白，皮肤在变皱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他挣扎着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苏丫头……你赢了……但你也会死……你用的天命术，会让你折寿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
我的鼻子在流血，耳朵也在流血。眼前一阵阵发黑，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，但我没有力气回答了。
倒下去的时候，我看到周远明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影子。戴墨镜的年轻人。
他站在角落里，看着这一切。没有出手，没有帮忙，什么都没有做。只是看着。
我听到周小雨的哭声，听到天师张喊我的名字，听到程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醒来的时候，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消毒水的味道。医院。
苏晚晴趴在床边，睡着了。周小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抱着元宝。元宝居然也在。它看到我睁开眼睛，喵了一声，从周小雨怀里跳下来，跳上床，趴在我胸口。
苏晚晴被惊醒了，抬起头，看到我睁着眼睛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晚棠！你醒了！”
“周远明呢？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被抓了。阵法破了之后，他的身体急速衰老，瘫在地上动不了。警察来的时候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
“他承认了吗？”
“承认了。他把什么都说了。日记、账本、视频、证人。纪委的人说，证据链完整，他跑不掉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，松了口气。
周小雨走过来，握住我的手。
“姐，你的头发又白了。”
“没事。染一下就行。”
“你的脸也皱了。”
“老了就老了。”
周小雨哭了。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别哭。你姐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天师张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拂尘。他看了看我的脸色，点了点头。
“丫头，你折了多少年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算。”
“别算了。活着就行。”
他把拂尘放在床边，坐在椅子上。
“周远明的影子呢？”
“走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天师张的声音沉了，“但他还会回来的。他比周远明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天亮了。京城的早晨，灰蒙蒙的，但能看到太阳从楼后面慢慢升起来。光透过窗帘，在地上投下一片亮。
苏晚晴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。
“我去给你买粥。”
“姐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“谢什么。你是我妹妹。”
她走了。周小雨抱着元宝坐在旁边，不说话。
天师张闭着眼睛，像在养神。
我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阵破了。京城的气运在慢慢恢复。那些生病的人会好起来。那些被抽走气运的人会慢慢恢复。
周远明被抓了。他的关系网会被一网打尽。他的日记、账本、视频，会成为他的死刑判决书。
但影子还在。
他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但我知道，他一定会回来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温温的。旁边的护身符碰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爸，你说得对。
天命不在术，在心。
窗外的光越来越亮。
元宝在我胸口呼噜呼噜地叫着，暖暖的。
我闭上眼睛。
先睡一觉。
醒来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