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明的案子开庭很快。证据太足了,足到检察院不用怎么准备就能起诉。日记、视频、录音、转账记录、十二个证人的证词,堆在一起有半人高。程越作为被害人代理人,提前三天就把材料整理好交了上去。
开庭那天,法院门口停满了车。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台阶下面,看到我下车,镜头全转过来。我穿着苏晚晴帮我准备的黑裙子,头发用帽子遮住,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我又白了头。程越走在我前面,帮我挡开那些伸过来的话筒。
法庭不大,旁听席坐满了。我看到了刘总,看到了沈秋雨,看到了林美华,看到了赵国强——他从监狱出来之后胖了一些,脸色红润了,穿着一件新衬衫。他们都在证人席上等着。
周远明被带进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他。他坐在轮椅上,由一个法警推着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之前那种灰白,是枯草一样的白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袋垂下来,嘴唇发紫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。他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,像一百多岁。阵法被破的反噬,把他的命抽干了。
轮椅推到被告席上,他抬起头,在旁听席里找到了我。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,但眼睛里还有光——不是恐惧的光,是那种“我还没输”的光。
公诉人站起来,宣读起诉书。故意杀人、行贿受贿、非法拘禁、使用邪术危害公共安全、组织邪教、洗钱、倒卖文物——十三项罪名,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证据支持。读到故意杀人的时候,他念了十几个名字。第一个就是李建国,周远明二十岁时杀的那个同学。最后一个是苏正之,我父亲。
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。程越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,摇了摇头。
周远明的辩护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很整齐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说周远明已经九十多岁了,身体不好,不适合坐牢,请求法院从轻处理。
程越站起来。“他害人的时候,身体很好。二十岁杀人,三十岁吸人运气,四十岁控制官员,五十岁布阵害人。六十年了,他什么时候身体不好?”
法官敲了法槌。“请控辩双方注意情绪。”
“周远明害死了我父亲。”我看着被告席上的周远明,“他用邪术控制官员,用金钱收买商人,用暴力威胁证人。他的天罡北斗阵,抽走了京城五个区的气运,几十万人因此生病。他的罪行,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。”
周远明的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。“苏女士,你说的这些‘邪术’、‘气运’,法庭上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日记是物证。视频是物证。转账记录是物证。证人的口供是物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需要法庭相信邪术。我只需要法庭相信这些证据。”
律师没再问了。
其他证人一个一个上去。刘总说周远明勒索了他十八个亿。沈秋雨说周远明用邪术控制她,让她偷别人的气运。林美华说周远明绑架了她,关了三年。赵国强说周远明的人杀了他工友,嫁祸给他。每个人的证词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割在周远明身上。
他坐在轮椅上,听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偶尔笑一下,偶尔摇头,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最后陈述的时候,法官让周远明自己说话。法警把他的轮椅推到前面,他扶着桌子站起来——腿在抖,但腰挺得很直。
“我活了九十多年。杀过人,害过人,也帮过人。我不后悔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你吃别人,别人吃你。苏丫头,你以为你赢了?你只是赢了我。还有一个人,比我更可怕。他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法官敲了法槌。“请被告注意言辞。”
周远明坐回轮椅上,不说话了。
合议庭退了二十分钟。旁听席里嗡嗡地响,有人在议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擦眼泪。苏晚晴握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二十分钟后,法官回来了。所有人起立。
“本院经审理认为,被告人周远明犯故意杀人罪、行贿受贿罪、非法拘禁罪、危害公共安全罪等十三项罪名成立,证据确凿,情节特别严重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相关规定,判处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周远明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。
“你们杀不死我。我活了一百年,够了。”
法警把他带走了。轮椅在法庭的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苏晚晴抱着我哭了。我拍了拍她的背,没哭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很亮。程越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水,递给我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我喝了一口水,“周远明说还有一个人。”
程越看着我,没说话。
记者们涌上来,话筒戳到我面前。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,上了程越的车。车子开出去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京城的八月,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
手机震了。周小雨的消息。
“姐,家里来了一个人。他说他姓秦,是周远明的徒弟。他说想跟你谈谈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年轻,戴墨镜。穿着灰色西装。”
影子。
“小雨,你别开门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门没开。他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他说等你。”
程越踩了油门。车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,好几次差点蹭到旁边的车。我没催他,但他开得很快。
到了住处楼下,我下车,上楼。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年轻,戴墨镜,灰色西装。和那天在西山别墅地下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,摘下墨镜。
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的黑,像看不到底。脸上的线条很硬,颧骨高,下巴方,嘴唇薄。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但眼神不像年轻人。
“苏小姐,我是秦越。周远明的徒弟。”
“你想谈什么?”
“谈合作。”他笑了,“周远明输了。但还有一个人,比我师父更可怕。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。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信你?”
“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名片。黑色的,烫金字体——“秦越,玄学顾问”。
我把名片接过来,看了看,装进口袋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苏晚晴拉着周小雨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元宝趴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他,耳朵贴着头,没叫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,是谁?”
秦越看着我,笑容收了。
“他姓林。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他‘先生’。他在中央,在权力的最核心。周远明只是他的工具。他才是真正的‘上面’。”
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我知道他的弱点。我知道他在哪。我知道怎么对付他。”
“代价呢?”
秦越笑了。
“你帮我杀了他。他杀了我的家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透明的气运在他身上流转,读心术穿不透。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——他没有撒谎。
“成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