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我半个月前来过一次,那次是找清风道长,这次是找老先生。同一条山路,走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。上次是找人帮忙,这次是找人送死——不知道送谁的。
程越把车停在山脚下,没熄火。
“你确定不要我上去?”
“确定。你在车里等。如果天黑之前我没下来,你就走。”
“走哪?”
“回京城。帮我姐和小雨。”
他没再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。
我背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帛书、符纸、桃木钉、一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。元宝没带,留在京城陪苏晚晴。走之前它看着我,喵了一声,那声音比平时长,像在说“你又要走了”。
秦越给的资料里写着老先生住的地方——青云峰,半山腰的一个山洞。从山脚上去要爬四个小时,路不好走,有些地方根本没路。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爬,石头滑得很,摔了两跤,膝盖磕破了皮,裤子上全是泥。
越往上走,树越密,光线越暗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,混着松木的香气。鸟叫声越来越少,到后来什么都听不到了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连树叶都不动。
我停下来,用望气术扫了一圈。
整座山的气是死的。不是灰黑色,是没有颜色。像一张黑白照片,所有的色彩都被抽走了。老先生的吸运术,连山的气都不放过。
继续爬。
一个多小时后,看到了一块平地。平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,树冠像伞一样撑开,遮住了半边天。松树后面是一个山洞,洞口不大,一人多高,里面黑漆漆的。
洞口坐着一个人。
白发白须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。他看起来非常老——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。但眼睛不老了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,在昏暗的林子里发着光。
老先生。
他看到我,笑了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。
“老先生,你知道我来干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你想杀我。”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,“坐。先聊聊,再动手不迟。”
我没坐,站在他面前,离了三步远。
“你活了两百多年,吸了无数人的气运。周远明是你徒弟,他的每一笔账,都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对。”老先生点了点头,“周远明是我最得意的弟子。但他太贪了。他想要的太多,所以输了。你不一样。你不贪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要,所以你最强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苏丫头,加入我。你当天命术的传人,我当玄门的祖师。我们一起,可以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“你害了无数人,这叫更好?”
“我害的人,都是该害的。那些人的气运,被我吸走,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你爸当年也这么问过我。我说,弱者的命,就是用来养强者的。他不信,所以他死了。”
“我爸不是弱者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是强者。但他太善良了。善良的人,活不长。”
我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了一道破阵符。
老先生看着那道血色的符文,笑了。
“天命术。你爸也会。但他用得没你好。”
他抬起右手,轻轻一挥。我的破阵符像纸片一样被风吹散了,血色的光在空中闪了一下,灭了。
我愣住了。
“丫头,你的术法是我教的。你爸的天命术,也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。苏家的祖师爷,是我的徒弟。你用我教的术法杀我,杀得了吗?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要杀我,用天命术不行。要用别的东西。”老先生站起来,腿好像有点僵,晃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“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命。”
他从石头上走下来,朝我走近一步。我感觉到了压力——不是身体上的,是灵魂上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压我的脑子,挤我的心脏。鼻子开始流血,耳朵也嗡嗡响。
“你的命格是天煞孤星。你的血,可以破一切邪术。你只要把血滴在我的头上,我就会死。但你会不会死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我咬破舌尖,喷了一口血在空中。血雾散开,像红色的云。老先生的笑凝固了。他退了一步,抬手挡住脸。血雾落在他的手上,他的手背冒出了白烟,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他惨叫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疼的惨叫,是那种很久没疼过、突然疼了的惨叫。
我趁他后退的时候,转身就跑。
身后的山路上传来他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苏丫头,你跑不掉的。你身上有我的气。你走到天涯海角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我没回头。
跑下山,摔了好几跤,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腿往下流。到了山脚下,程越的车还停在那里。他看到我的样子,什么也没说,发动了车子。
上了车,我靠着座椅,大口喘气。
“没死。”我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但他也没死。”
“下次再杀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老先生比我强。强太多。他的术法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——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什么都没有。他用的不是邪术,是另一种东西。
车子上高速,往京城开。
我拿出手机,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见到他了。杀不了。”
秦越秒回:“我知道。没人杀得了他。但你至少活着。”
“他让我加入他。”
“你拒绝了?”
“拒绝了。”
“那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的山往后跑,树往后跑,云往后跑。程越开得很快,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吹在脸上,凉的。
“程越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基金会的钱,留给我姐和小雨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还没赢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几个小时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,像墨色的剪影。
终南山越来越远。
但老先生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。
“你身上有我的气。你走到天涯海角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他说的对。我身上有他的气——不是他下的咒,是我在破阵的时候,沾上的。他的气粘在我的气运上,像口香糖粘在鞋底,甩不掉。
除非我死了。
或者他死了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温温的。
“爸,你说得对。天命不在术,在心。”
但心能杀得了活了两百多年的老怪物吗?
不知道。
试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