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终南山回来之后,我在住处躺了两天。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,但走路还有点瘸。老先生的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转,像录音带卡住了,反复播同一句——“你身上有我的气,你走到天涯海角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第三天,快递到了。
三大箱,木头箱子,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,只有收货地址——我的住处。搬上楼的时候,程越扛一箱,我抱一箱,剩下一箱拖着走。箱子里哐啷哐啷响,像是书。
打开第一箱,全是手抄本。线装的,纸页发黄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封面没有书名,只有编号——壹、贰、叁。翻开第一本,第一页写着“夺运术”。第二页是符咒画法,第三页是施术步骤,第四页是注意事项——“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每用一次,折寿一年。”
第二箱是“控心术”“生死咒”“借尸还魂术”。第三箱更杂,什么都有——“迷魂术”“摄魂术”“血祭术”“阴兵借道术”。我随手翻了翻,越看越心惊。借尸还魂术那一页写着:“将死者魂魄召回,附于他人之身。被附身者,原魂消散。”这哪是术法,这是谋杀。
箱子里还有一封信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苏丫头,这些我用不上了。你看着办。”字迹很老,一笔一划都在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。老先生的。
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。他用不上了?还是他故意把这些给我,想看看我会怎么处理?
张道长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“晚棠,听说你从终南山带回来一些东西?”
“三大箱。禁术。”
“来白云观。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。”
程越开车,我抱着一个箱子坐在后座,另外两个放在后备箱。到白云观的时候,天师张、清风道长、静虚师太都到了。周老爷子没来,腿脚不好,走不动。张道长让人泡了茶,七个人围坐在后院的大榕树下。
我把三箱禁术打开,摊在石桌上。
“老先生给我的。他说他用不上了。”
天师张拿起一本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“这是‘借尸还魂术’。我师父说过,这种术法失传了一百多年。原来在他手里。”
清风道长拿了一本,看了几页,合上了。“这些东西不能留在世上。害人。”
静虚师太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“烧了吧。”
苏晚棠看着石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。“烧。但不能全烧。天师张,您刚才说,这些术法里也有救人的?”
天师张沉默了一下。“有。比如‘续命术’,可以救濒死的人。我见过一次,一个快死的老太太,被人用续命术多活了三年。”
“续命术也是吸别人的气运来续命。”苏晚棠看着他,“救一个人,杀另一个人。这不是救人,是杀人。”
天师张没说话。
“还有‘驱邪术’。”静虚师太拿起一本,“这个本身不是邪术。画符驱邪,不伤人,不吸运。只是被坏人用来骗钱了。”
苏晚棠接过那本,翻了翻。驱邪术的符咒画法、念咒方式、注意事项,写得很详细。最后一行写着——“此术无害,唯心力不坚者无效。”
“这个可以留。”她把那本放在一边。
天师张又翻了翻,找出几本。“‘安神咒’,帮人安神入睡。‘清心咒’,静心修行。‘护身咒’,保护自身不受邪气侵扰。这些都没有害处。”
七个人花了一周时间,把三大箱禁术一一甄别。每天从早看到晚,吃饭都在后院解决,程越负责叫外卖。每本都要判断是“邪术”还是“正术”,是“害人”还是“无害”。争论了好几次——天师张觉得“续命术”可以保留,苏晚棠坚决不同意。
“天师,您想想。续命术救一个人,要从另一个人身上抽气运。您救的那个人,是人。被抽气运的那个人,也是人。谁的命更值钱?”
天师张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烧了吧。”
最后,三大箱里留下了一小箱——不到一成。都是无害的术法,安神、清心、护身、驱邪之类。其他的,全部堆在院子里。
张道长拿来一个铁盆,把禁术一本一本地放进去。苏晚棠拿着打火机,站在盆边。
“这些东西,害死了多少人?几百?几千?”她看着那堆发黄的纸页,“从今天起,它们不存在了。”
打火机打着了,扔进盆里。火苗窜起来,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。青烟往天上飘,带着一股焦糊味,混着墨香。没人说话,只听到火在烧。
烧了三个小时。
最后一张纸烧完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苏晚棠蹲在盆边,看着那一堆灰。风吹过来,灰飘起来,像黑色的雪。
张道长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,会高兴的。”
“他要是活着,这些事应该他来做。”
“他活着,也会让你来做。”
苏晚棠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。程越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没事。”
她走到石桌边,从那一小箱无害术法里拿起一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——“天命术,唯一能克制老先生的术法。苏家的人,不能留。”
字迹和那封信一样,老先生的。
她继续往后翻,夹着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“江南省,青山县,苏家老宅。”
苏家老宅。她从来没去过。父亲没提过,母亲没提过,老周也没提过。
“张道长,苏家老宅在哪?”
张道长愣了一下。“你没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在青山县城里,一条老街上。你父亲小时候住在那里。后来你爷爷把宅子卖了,搬到了乡下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很多年了。”
苏晚棠把纸条折好,装进口袋。
“我要回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张道长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程越在旁边说:“我开车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程越的车停在楼下。苏晚棠上了车,元宝没带,留在京城陪苏晚晴。她走的时候,元宝喵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车子往青山县开。四个小时的高速,程越开得快,但稳。苏晚棠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
手机震了。周小雨的消息。
“苏姐姐,我梦到了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他说他叫苏远山。他说他在苏家老宅等你。”
苏晚棠盯着屏幕,手指僵了一下。
苏远山。苏家第三十三代传人。她爷爷的爷爷。活了一百多岁,折寿四十年,死的时候身体像八十岁。他的日记里写过——“非术之过,乃心之执。”
“小雨,你还梦到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老宅的书房里有一本笔记,是给你的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天命在人心’。”
苏晚棠把手机放下,靠着车窗。
爸也说过这句话。老先生也说过。苏远山也说过。天命不在术,在心。
车子下了高速,进了青山县城。老街还在,青石板路,两边是灰墙黑瓦的老房子。苏家老宅在街尾,门脸不大,木门上的黑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门楣上有一块匾,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“苏宅”两个字。
门锁着。程越用一张银行卡把门捅开了——他学这个倒是快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,正房的窗户破了两扇,风吹进去,门板哐当响。苏晚棠穿过院子,走进正厅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——一个老人,穿着长袍,留着长须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苏远山。
黑色的封皮,上面写着“苏远山笔记”。
苏晚棠翻开第一页。
“吾以天命术救百人,折寿四十年。临终悟道——非术之过,乃心之执。放下执念,天命自归。”
她继续翻。笔记里记录了苏远山一生用天命术救人的经历,每一次都详细记载了时间、地点、被救者、折寿年数。最后一页写着——“老先生不可杀。只能渡。渡其心,方可解其术。”
渡其心。
怎么渡?
她合上笔记,装进包里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老街上的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
“程越,走吧。”
“回京城?”
“回。”
上了车,苏晚棠给周小雨回消息:“笔记拿到了。谢谢。”
周小雨秒回:“苏姐姐,苏远山还说了——‘渡人先渡己’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靠着车窗。
渡人先渡己。
她的执念是什么?
复仇?救人?还是证明自己比父亲强?
不知道。
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
车子上了高速,往京城开。天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像流水。苏晚棠闭上眼睛,跟着车子的节奏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