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雨的婚礼在江南的一个古镇上。白墙黑瓦,小桥流水,酒店临河而建,推开窗就能看到乌篷船从河面上慢慢划过。苏晚棠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满了车,宾客三三两两往里走,穿得很正式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用一根簪子挽起来,白发遮不住,干脆不遮了。
沈秋雨在化妆间里,穿着白色的婚纱,头发盘得很高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。她看到苏晚棠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苏大师,你来了。”
“答应了就来。”
沈秋雨拉着她的手,眼泪掉下来了,化妆师在旁边急得直叫:“不能哭,妆会花。”沈秋雨不听,擦了擦眼睛,又擦了擦。
“苏大师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不会有今天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改了,你才能过今天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她一眼。沈秋雨的气运是白色的,淡淡的,但很干净。不是偷来的金色,是她自己的。借运术解开之后,她的气运慢慢恢复了。虽然不如以前浓,但至少是自己的。
婚礼开始了。沈秋雨的丈夫姓陈,三十多岁,做外贸生意的,长得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笑起来有点憨。他牵着沈秋雨的手,走在红毯上,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是真的。苏晚棠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看着他们交换戒指,看着他们接吻,看着他们敬酒。
她没怎么参加过婚礼。上一次是小时候,在青山县,一个远房亲戚结婚,父亲带她去的。她只记得桌上的糖很好吃,后来吃多了牙疼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去过。
酒过三巡,她用望气术扫了一圈。这是习惯,到任何一个陌生场合都会做。
两个人的气是黑色的。
坐在靠窗那桌,一男一女,三十来岁,穿着普通,混在宾客里。男的在喝酒,女的在玩手机,看起来很自然。但他们的气不对——不是灰黑色,是纯黑。不是被邪术污染的那种黑,是自己修炼邪术的那种黑。周远明的人。
苏晚棠站起来,端着一杯果汁走过去。坐在他们对面。
男的抬头看了她一眼,脸色变了。女的放下手机,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。
“你们是周远明的人?”
男的不说话。女的也不说话。
“今天是沈秋雨的婚礼。如果你们捣乱,我就让你们在所有人面前出丑。”
她在桌子下面画了一道符,在掌心。血色的符文亮了一下,两个人感觉浑身发麻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男的闷哼一声,女的咬着嘴唇,脸白了。
“滚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灰溜溜地走了。旁边的宾客看了他们一眼,没人注意。
苏晚棠回到座位上,继续喝果汁。沈秋雨走过来,端着酒杯,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高兴的。
“苏大师,刚才那两个人是谁?”
“没事。有人来蹭饭,被我赶走了。”
沈秋雨看着她,没追问。她坐下来,把酒杯放在桌上。
“苏大师,你恨过我吗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恨过。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想累。”
沈秋雨低下头,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着。
“我小时候,家里很穷。我妈生病没钱治,我爸出去打工,再也没回来。我十四岁就出来打工,端盘子、发传单、在工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。后来一个星探发现了我,让我去拍广告。我红了,有钱了,但我妈已经死了。”
“秦子衡找到我的时候,说能让我更红。我信了。我太想红了。我想让所有人看到我,想让我妈在天上看到我过得好。后来我知道他在用邪术帮我偷别人的气运,但我停不下来了。我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苏大师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你欠的是那些被你偷了气运的人。去还吧。”
沈秋雨点了点头,擦掉眼泪,站起来。
“苏大师,我听说江南林家有一个老太太,活了一百多岁,是玄门的人。你认识吗?”
苏晚棠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但正要去见。”
“那老太太很厉害。有人说她能预知未来。你去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沈秋雨走了,回到新郎身边,笑得很好看。苏晚棠喝完了那杯果汁,站起来,出了酒店。程越在车里等她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去林家。”
车子发动,沿着河边开。古镇的夜景很美,红灯笼倒映在水里,风一吹,碎了又合。苏晚棠靠着车窗,看着那些光影,想起沈秋雨说的话——她十四岁出来打工,她妈死了,她想红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。但苦不是害人的理由。她苦过,所以她懂。但懂了不代表原谅。
车子开了半个小时,到了林家大宅。在江南的一个镇上,一条很深的巷子里,灰墙黑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“林宅”。字是金色的,但年头久了,金粉也暗了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别处的小,但很精神。
程越停了车。
“我在这里等?”
苏晚棠走到门口,门没关,虚掩着。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正厅的灯亮着,但没有人。她穿过正厅,往后院走。后院小很多,只有三间房,一间亮着灯。
她走到门口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很老,但很清楚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山水,落款看不清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,开了,白色的花,很香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白发苍苍,脸上皱纹很多,但眼睛很亮。她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,脚上是黑色的布鞋。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。
她看着苏晚棠,眼眶红了。
“你是若雪的女儿。”
“外婆。”
苏晚棠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手指粗糙,骨节粗大,但很暖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眼睛像,鼻子像,嘴巴也像。”
“外婆,我妈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她死了。替你爸死的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怪你爸。他也不想那样。我只怪自己,当年没有拦住她。”
“拦住她什么?”
“拦住她去京城。她说不去,你爸会死。我说,你去,你会死。她说,死就死吧。”
苏晚棠低下头。
“你妈是个倔脾气。跟你一样。”老太太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难看,但很真,“你爸来找过我,说你妈死了。他跪在我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我说,你走吧。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“您恨我爸?”
“恨过。但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想累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外婆,您一个人住在这里?”
“我妈是林家的人,为什么您不管她?”
“林家的家主不让。他说你妈嫁给了苏家的人,就不再是林家的人。我争不过他们。”
老太太握住苏晚棠的手。
“丫头,你来了就好。我等了你二十二年。”
苏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地流,是真的哭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老太太拍着她的背,像拍小孩一样。
“别哭。你妈不喜欢哭。”
苏晚棠擦了擦眼泪。
“外婆,老先生的事,您知道吗?”
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他活了两百多年。你爸想杀他,没杀成。你也想杀他?”
“是。”
“杀不了。他太强了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老太太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渡他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苏远山也说过这句话——“老先生不可杀。只能渡。”
“怎么渡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爸不知道,苏远山不知道,只有你知道。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见过他、活着回来的人。”
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,递给她。封面上写着“林家秘术”,字是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淡了。
“这是林家的术法。你妈当年想学,我没教她。现在给你。”
苏晚棠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“林家术法,以心为引,以血为媒。天命术之变种。”
变种。天命术还有变种?
“外婆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天命术不是唯一的。林家也有天命术,只是名字不同。你妈不知道,你爸也不知道。只有林家的家主知道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教我妈?”
“因为她心太软。学了这个,她会死得更快。”
老太太看着苏晚棠。
“你心比她硬。你学,不会死。”
苏晚棠把书收好。
“外婆,我明天再来看您。”
“好。去吧。”
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坐在椅子上,捻着佛珠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她出了门,穿过院子,走出林家大宅。程越的车还停在巷口,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到苏晚棠,把烟掐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找到了。外婆给了我一本术法书。”
“能帮你对付老先生?”
“不知道。试试。”
上了车,苏晚棠翻开那本林家秘术。第一页写着——“天命术,以心换心。林家秘术,以命换命。”
以命换命。
又是以命换命。
她合上书,靠着车窗。车子开出去,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四块玉,温温的。
外婆说,她心硬。学这个,不会死。
真的吗?
不知道。
但总得试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