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没走。外婆留她住下,她让程越先回酒店,自己留在了林家大宅的后院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被子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有太阳的味道。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这个季节还没开,叶子绿油油的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鸟叫声吵醒。推开门,外婆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,手里捻着佛珠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听到门响,睁开眼睛。
“醒了?桌上有粥。”
石桌上放着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一个馒头。粥还冒着热气。苏晚棠坐下来,喝了一口,粥熬得很稠,米香很浓。
“外婆,您一个人住在这里,谁照顾您?”
“林家的人每天有人来送菜送米。我自己做饭。能动,就不用别人伺候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。九十多岁的人,耳不聋眼不花,说话中气很足,走路不用拐杖。年轻时也是玄门的人,底子在那里。
吃完早饭,外婆拉着她的手,在院子里坐下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你妈也这么好看。”
“外婆,我妈是什么样的?”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“你妈叫林若雪。林家的长女,玄门天赋最高的人。她十六岁就会林家所有的医术,十八岁就能用银针救人。林家的家主说,她是林家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医女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爸来了。苏远山,从北方来江南交流玄术。他住在林家大宅,每天和你妈见面。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。你爸教她天命术,她教你爸医术。两个人好了。”
外婆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
“但林家是南方玄门,苏家是北方玄门。两家世代不和,林家的家主不同意他们在一起。你爸说要带你妈走,你妈说好。两个人私奔了。”
“私奔?”
“对。半夜翻墙走的。林家的人追到门口,没追上。”外婆摇了摇头,“你妈从小就倔。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“后来他们去了北方?”
“去了。你爸带你妈回了青山县,在苏家老宅住下了。后来生了你。你爸的术法越来越强,被玄门九派盯上了。他得罪了周远明,周远明要杀他。你妈为了救他,替他挡了一劫。”
“什么劫?”
“周远明派来的人,用的是‘夺命针’。针上有邪气,扎进去,三天必死。你妈看到了,推开你爸,针扎在了她身上。”
外婆的声音很平,但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五岁。”
苏晚棠低下头。
“她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妈,照顾好晚棠。’”
苏晚棠哭了。不是无声地流,是真的哭了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石桌上。外婆没有劝她,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像摸小孩一样。
“你妈不希望你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哭了。”
苏晚棠擦了擦眼泪。
“外婆,您恨我爸吗?”
“他后来来找过您吗?”
“来过。跪在我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我说,你走吧。我不想看到你。他走了,再也没来。但每年清明,他都会让人给你妈送花。”
外婆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一个木盒,红木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打开,里面是一套银针,大大小小几十根,整整齐齐地插在绒布上。针很细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是你妈留给你的。她是林家的医女,医术很好。这套针,可以救人。”
苏晚棠接过木盒,手指在银针上轻轻摸了一下。冰凉的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像是针里有温度。
“你妈的望气术和天命术,如果配上林家的医术,可以救人无数。你爸当年就是靠这个,救了一百三十七个人。”
“外婆,老先生是林家的人?”
外婆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秦越。周远明的徒弟。”
外婆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先生是你妈的叔公。他叫林远山,是林家的长子。天赋比你妈还高,但他走错了路。他修炼邪术,吸人运气,被林家的家主逐出了家门。他恨林家,恨苏家,恨所有人。他创立了玄门九派,用邪术控制天下。”
“他活了两百多年?”
“对。他用的术法,叫‘长生术’。吸别人的气运,续自己的命。他害了无数人。”
“外婆,我能杀他吗?”
外婆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爸也想杀他。苏远山也想杀他。都杀不了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有你妈的医术。有苏家的天命术。有林家的秘术。三术合一,也许能杀他。”
“也许?”
“也许。没人试过。”
外婆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,递给她。封面上写着“林家医术”,字是毛笔写的,墨迹很淡。
“这是林家的医书。你妈的。你拿着。学完了,你就知道怎么用银针了。”
苏晚棠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画着人体的经络图,密密麻麻的穴位,标注着针法和用量。
“外婆,我学得会吗?”
“你妈十六岁就学会了。你今年二十二。晚是晚了点,但来得及。”
苏晚棠在林家住了一周。每天早起跟外婆学医,认穴位、练针法、背药方。外婆教得很慢,但很细。一根针扎下去,深浅、角度、力度,都有讲究。
程越每天来送饭,在门口等着,不进院子。他说外婆的眼神太厉害,看她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。苏晚棠笑了,说外婆不吃人。
一周后,苏晚棠能扎准基本的穴位了。外婆说,够用了。救人够用,杀人不够。她不需要杀人,只需要救人。
临走那天,外婆带她去后山。母亲的坟在半山腰,不大,青石碑,上面写着“林若雪之墓”。碑前放着一束花,已经干了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苏晚棠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沙沙响。她站起来,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。碑上的字是父亲写的——“爱妻林若雪之墓。夫苏正之立。”
外婆站在旁边,捻着佛珠。
“你爸的字写得好。”
“你妈最喜欢他写的字。”
苏晚棠把那束干花拿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没有味道了,但花瓣还在,紫色的,是野菊花。
她把花放回去。
“外婆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苏晚棠转身,走了几步,还是回头了。外婆站在坟前,白发在风里飘,捻着佛珠,看着她。
她挥了挥手,外婆没挥手,只是看着。
下了山,程越的车在路口等着。苏晚棠上了车,把木盒和医书放在膝盖上。
“学得怎么样?”
“能扎准穴位了。救人够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车子发动,往京城开。苏晚棠靠着车窗,把那本林家医术翻开。经络图上标注着穴位,每一个都有名字——百会、太阳、风池、合谷。母亲的笔记写在一旁,字迹娟秀——“合谷穴,治头痛。针入三分,捻转得气。”
她合上书,摸了摸木盒里的银针。冰凉的,但摸着摸着就暖了。
外婆说,三术合一,也许能杀老先生。
也许。
但也许就够了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四块玉。温温的。
爸,妈,外婆,苏远山。
四个人的命,四条路。
现在,汇到她一个人身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