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路不好走。青石板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程越想扶她,苏晚棠摆了摆手,自己走。坟在半山腰,一棵松树下面,不大,青石碑,字迹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林若雪之墓。夫苏正之立。”
她蹲下来,把带来的纸钱一叠一叠拆开,用打火机点着。火苗窜起来,青烟往天上飘,纸灰落在碑前的石台上,灰白色的,像雪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束花——野菊花,紫色的,在山脚下路边摘的。放在碑前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妈,我小时候不记得你了。但我知道你爱我。”
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松树枝摇了几下。苏晚棠闭上眼睛,把望气术打开。坟上没有黑气,只有淡淡的白气,很淡,像清晨的雾气,在阳光里慢慢散开。母亲的气运是干净的——她活着的时候是好人,死了也是好魂。
她把通灵术也打开了。感知往下延伸,穿过泥土,穿过石头,触到棺木。棺木里没有骨殖——二十二年了,早化成灰了。但有一缕气,很细,像丝线一样,缠在棺木上。是母亲留下的。
那缕气动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自己动的。它从棺木上飘起来,穿过泥土,穿过石头,升到地面上。苏晚棠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,像阳光照在脸上,不烫,很暖。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很轻,像风。
“晚棠,不要恨。恨会毁了你。”
苏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往下流。
“妈,我不恨了。我只是想你。”
那缕气飘到她头顶,停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一只手在摸她的头——不是真的手,是气。但那个触感很真实,暖暖的,像小时候母亲摸她的头一样。她记不得母亲摸过她的头,但身体记得。骨头记得,血记得。
苏晚棠睁开眼睛。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碑前的纸钱烧完了,只剩一堆灰。野菊花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,落在灰上,紫色的,很显眼。
她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着碑石站了一会儿。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她之前没注意。凑近看——“林若雪之女苏晚棠,天命所归,普济众生。”
字是外婆刻的。笔迹和她写的佛珠盒子上的字一样。二十年前就刻好了,那时候苏晚棠才两岁。外婆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会来,就知道她会走上这条路。
苏晚棠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在刻痕上划过,深一道浅一道的。
“妈,我现在很好。有姐姐,有小雨,有程越,有外婆。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风吹过来,坟前的草在摇。她笑了一下。
程越站在山脚下,远远地看着,没有上来。他靠着车门抽烟,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。苏晚棠下山的时候,他把烟掐了,打开车门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上了车,苏晚棠把那朵野菊花从包里拿出来——她摘的时候多摘了一朵,夹在书里。花瓣有点蔫了,但颜色还在。她把花夹进林家医术的扉页,合上书,放回包里。
车子发动,往京城开。苏晚棠靠着车窗,看着后山越来越远,松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抹绿色,消失在天际线里。
“程越。”
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里?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死过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“我感觉到我妈了。她摸我的头。”
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她说不要恨。恨会毁了我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苏晚棠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前几天又白了几根,但大部分是黑的。外婆说,那是用命换的。天命术折寿,但放下恨就不折了。她放下了吗?不知道。至少比以前少了。
车子上了高速。江南的田野在窗外铺开,水稻已经收割了,田里光秃秃的,只剩稻茬。几只白鹭在田里找食,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很大。
苏晚棠拿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消息。
“姐,我回来了。晚上到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好。小雨做了红烧肉,等你。”
“元宝呢?”
“在睡觉。它最近胖了。”
“别喂太多。”
“它自己偷吃的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,把手机收起来。
回到京城已经晚上了。苏晚晴在厨房热菜,周小雨在客厅帮元宝梳毛。元宝看到苏晚棠,喵了一声,从周小雨怀里跳下来,跑到门口,蹭她的腿。
苏晚棠弯腰把它抱起来。
“胖了。真胖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没有”。
吃饭的时候,苏晚棠把那本林家医术放在桌上。苏晚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林家的医术。我妈留给我的。”
“你妈?”
苏晚晴没再问。周小雨给苏晚棠夹了一块红烧肉,肥的,亮晶晶的。
“姐,你瘦了。”
“爬山爬的。”
“多吃点。”
苏晚棠吃了那块肉。很香,肥而不腻,周小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吃完饭,她坐在沙发上,翻开林家医术。母亲的笔记写在一旁,字迹娟秀,每一个穴位都有详细的注解。她翻到“合谷穴”那一页——“合谷穴,手阳明大肠经。治头痛、牙痛、发热。针入三分,捻转得气。”
她把银针从木盒里拿出来,在自己手上试。合谷穴在虎口,扎进去,轻轻捻转。酸胀感顺着手指往上走,到手腕,到胳膊。不疼,有点麻。外婆说得对,扎对了穴位,不疼。
周小雨走过来,好奇地看着。
“姐,你在干什么?”
“学针灸。”
“扎自己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要试试吗?”
周小雨缩了缩脖子。“不要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,把针拔出来,消毒,放回木盒。
手机震了。小杨的消息。
“苏大师,基金会这个月收到三百多份求助。我们忙不过来了。”
苏晚棠看着那个数字,皱了皱眉。三百多份。她一个人,一周七天,不睡觉也看不完。
“招人。”她回。
“招什么样的?”
“会玄学的。会医术的。会法律的。都招。”
“预算呢?”
“基金会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“一千二百万。”
“拿出一半招人。”
“确定。”
苏晚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着沙发。元宝跳上来,趴在她腿上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。她可以救一百个人,一千个人,但救不了所有人。需要一个团队。需要更多的人,用天命术、用医术、用法律,去帮更多的人。
外婆说,天命所归,普济众生。不是一个人普济,是一群人。
她拿起手机,给张道长发消息。
“张道长,您认识会玄术的年轻人吗?我想招人。”
张道长回:“有几个。我让他们联系你。”
又给程越发消息。
“程律师,基金会的法律团队,你帮我招人。”
程越秒回:“好。要几个?”
“五个。要能打的。”
“能打的?”
“周远明的人还没清干净。需要能保护证人和求助者的人。”
程越回了个“明白”。
苏晚棠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暖暖的。
三百多份求助。一个人不够,就十个人。十个人不够,就一百个人。
总有一天,够的。
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,近处的路,都是亮的。
她睁开眼睛,拿起那本林家医术,翻开第一页。
经络图,穴位,针法。
慢慢学。
总有一天,学得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