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在医院躺了五天。医生说她身体没有大问题，就是太累了。细胞年龄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，但他们查不出原因，只能归咎于“过度疲劳”。她没解释。解释了他们也不信。
第五天，她办了出院手续。周小雨帮她收拾东西，几件换洗衣服、四块玉、一本林家医术、一个装满头骨碎片的包。钻石的、水晶的、金子的、红宝石的，都碎了，但她都留着。证据。程越在楼下结账，账单长得像卫生纸，他刷了卡，没看数字。
出了医院，纽约的风还是冷。苏晚棠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热狗摊的味道，不太好闻，但活着闻什么都好。周小雨扶着她的胳膊，她没推开，虽然她已经能自己走了。
“师父，直接去机场？”
“先吃饭。饿了。”
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中餐馆，吃的是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，醋是陈醋，蒜泥剁得很细。苏晚棠吃了两盘，周小雨吃了一盘，程越吃了三盘。老板是东北人，听说她们从中国来，多送了一盘锅包肉。
“姑娘，你这头发是染的？挺好看的。”
飞机是晚上十点的。十四个小时，直飞北京。苏晚棠靠窗，周小雨坐中间，程越坐过道。飞机起飞的时候，纽约的夜景在窗外铺开，万家灯火，像碎了的金子。她看了一会儿，闭上了眼睛。
十四个小时里，她断断续续地睡。醒来的时候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，云在下面，很厚，像棉花堆在地上。周小雨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，呼吸很轻。程越在看书，是一本英文小说，封面都卷边了。
“程越。”
“你跟着我跑了多久了？”
程越想了想。“从江城开始。快一年了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没在律所好好待着。接大案子，赚大钱。”
程越把书放下，看着她。
“我在律所待了五年，接的都是小案子。帮人要债，帮人离婚，帮人写遗嘱。最大的案子，是帮一个老太太争房产，标的额八十万。跟你跑的这一年，我见的世面，比五年都多。”
“你见的世面就是地下室里的人头骨？”
“也算世面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飞机降落北京的时候，是下午三点。阳光很好，天很蓝，不像冬天的北京，倒像秋天。苏晚棠出了航站楼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干燥，冷，但比纽约好闻。周小雨拖着行李箱，程越在后面打电话叫车。
苏晚晴在住处楼下等着。穿着那件旧棉袄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手里抱着一团橘色的东西。元宝。它胖了，圆滚滚的，像个小南瓜。看到苏晚棠，它从苏晚晴怀里跳下来，跑过来，蹭她的腿。喵了一声，又喵了一声，声音很大，像在骂她怎么这么久不回来。
苏晚棠蹲下来，把它抱起来。元宝用脑袋拱她的下巴，呼噜呼噜的。
“姐，我回来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的头发……全白了。”
苏晚晴没再说什么，走过来，抱住了她。元宝夹在中间，叫了一声，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，认命了。
上楼。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沙发上堆着抱枕，茶几上放着半包薯片，电视开着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。周小雨把行李箱拖进房间，程越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苏小姐，我先回去了。明天来。”
“好。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习惯了。”
他走了。
苏晚棠坐在沙发上，元宝趴在她腿上。苏晚晴从厨房端出一碗汤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排骨汤。喝了吧。”
苏晚棠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，但很鲜。排骨炖得很烂，肉一碰就从骨头上掉下来。她喝了大半碗。
“姐，小雨在纽约破的阵。”
“我听她说了。”
“她比我厉害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
“我老了。”
“你才二十二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把碗放在茶几上，靠着沙发。元宝在她腿上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。她摸了摸元宝的肚子，软乎乎的。
“姐，苏远图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小雨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是苏家的叛徒。我叔公。我爷爷的弟弟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恨他吗？”
“不恨。他已经死了。恨一个死人没意思。”
“那你恨谁？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谁都不恨了。恨太累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晚上，周小雨做了红烧肉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。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。苏晚棠吃了两碗饭，红烧肉吃了好几块。周小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“小雨，基金会有多少人了？”
“小杨说，十五个。三个玄学的，五个法律的，七个行政的。”
“够用吗？”
“不够。求助的人越来越多了。这个月收到六百多份。”
苏晚棠放下筷子。
“那就继续招。钱够吗？”
“够。直播间打赏每个月好几百万。还有周老爷子又捐了一笔。”
“周老爷子身体还好吗？”
“不太好。冬天腿疼，不怎么出门了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下。改天去看看他。
吃完饭，苏晚棠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身上，很暖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在纽约时少了一些，但还是有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，指甲是粉色的——没有灰指甲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老了，但眼睛还亮。
她穿上睡衣，走出浴室。元宝在床上趴着，等她。她躺下来，元宝爬到她胸口，呼噜呼噜地叫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，你妈以后不用打架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但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苏晚棠关了台灯。窗外的京城，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，近处的路，都是亮的。这座城市的气运恢复了。那些被抽走的气，慢慢回来了。生病的人会好起来，做噩梦的人会睡个好觉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四块玉。温温的。
爸，妈，外婆，苏远山。四条命，四块玉。现在都挂在她脖子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，暖暖的。
明天，去基金会看看。
后天，去看看周老爷子。
大后天，直播。告诉所有人，阵破了。全球秩序倒了。苏远图死了。
但邪术不会死。只要有人想不劳而获，邪术就会存在。
她活着一天，就破一天。
元宝的呼噜声越来越大。
她跟着那个节奏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