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舍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离原来的风水馆不远。苏晚棠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铺面,不大,五十来平,摆了五张桌子。装修没花什么心思,白墙,木桌,竹椅,墙上挂了一幅字——“茶凉了,人还在。”字是张道长写的,他说这话有禅意,苏晚棠说就是字面意思。
开业那天没放鞭炮,没摆花篮。苏晚棠自己泡了一壶茶,坐在柜台后面喝。程越穿着围裙,拿着抹布擦桌子。他不太会当店小二,擦桌子像在整理卷宗,一板一眼的。
“程越,你穿围裙还挺好看。”
“你穿棉麻衣服也挺好看。像退休老太太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退休老太太。”
苏晚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在纽约时浅了一些,但还是有。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衣服,盘扣的,像老太太穿的。但眼睛还亮,笑起来的时候,不像老太太。
茶舍的生意一般。第一天来了三个人,都是走错路的。第二天来了五个人,有两个坐下喝了茶,说茶不错,问多少钱。苏晚棠说随便给。人家给了二十块。第三天,来了一个人,是专门来找她的。
中年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朴素,神情焦虑。她走进来,四下看了看,走到柜台前。
“老板,我听说这里的大师很灵。我想找她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一眼。灰白色的气运,不是大问题,但有心事。孩子的事。
“大师在隔壁。我帮你叫她。”
她拿起手机,给周小雨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有客人。失踪案。”
周小雨在隔壁的基金会办公室。她现在是晚棠基金会的主理人,手下管着十几个人。每天处理求助信,分配案子,偶尔自己出马。她收到消息,三分钟就过来了。
周小雨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头发扎着马尾,素颜,但看起来很精神。她坐在女人对面,倒了一杯茶。
“阿姨,您说。”
女人眼眶红了。
“我儿子失踪了。三天了,警察找不到。他才十五岁,放学就没回来。我找了所有的地方,问了所有的人,都没有消息。”
“您别急。我帮您看看。”
周小雨闭上眼睛。感知能力全开。她现在能感知到方圆五十里的气运,比苏晚棠强一倍。她扫描了整个京城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。灰白色的气运,金色的气运,黑色的气运,一个个过。
找到了。城东,一个废弃工厂。有一个年轻的气运,灰白色的,很弱,但还在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他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工厂里。还活着,但受了伤。”
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您报警,我带您去。”
女人站起来,腿软了,扶住桌子。周小雨扶着她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。
“师父,你不去?”
“不去了。这是你的案子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,扶着女人出了门。
程越端着茶壶走过来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你舍得放手?”
苏晚棠泡了一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她比我强。我该放手了。”
程越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你才二十二,说什么放手。”
“心理年龄六十二了。”
“那我也六十二了。跟你跑的这一年,老了十岁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茶舍里安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木桌上,光斑很亮。苏晚棠看着那些光斑,想起以前在风水馆的日子。那时候也是一个人坐着,等客人来。但那时候是没钱交房租,现在是没事干。不一样了。
过了两个小时,周小雨回来了。
她走进茶舍,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很亮。苏晚棠给她倒了杯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在地下室里,腿摔断了,但还活着。报警了,警察把人救出来了。送到医院了。”
“他妈呢?”
“跟着去医院了。走的时候跪下来谢我。”
“你扶起来了吗?”
“扶了。我说别跪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,笑了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周小雨也笑了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师父,我想跟你学茶道。”
“茶道比玄术难。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玄术是帮人,茶道也是帮人。让人静下来,好好喝一杯茶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的眼睛。认真,不是随口说的。
“好。明天开始学。”
程越在旁边插了一句。“我也学。”
“你学什么?你连茶壶都端不稳。”
“我可以学泡咖啡。”
“这里不卖咖啡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
下午,茶舍来了几个客人。都是附近的老街坊,听说这里新开了茶馆,来尝尝鲜。苏晚棠给他们泡茶,不收钱。人家不好意思,硬塞了几块钱。她也没推,收了。
傍晚的时候,周小雨回基金会办公室了。程越去菜市场买菜,说晚上做红烧鱼。苏晚棠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巷子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
手机震了。苏晚晴的消息。
“晚棠,元宝今天没吃饭。是不是想你了?”
“你跟它说,我晚上回去。”
“说了。它不理我。”
“那就不理。它脾气大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茶舍要打烊了。她站起来,收拾桌上的茶杯。程越买菜回来,帮她一起收拾。
“程越,你说我开这个茶舍,有意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意义?”
“你想喝茶的时候,有地方喝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
“你这回答,像律师。”
“我就是律师。”
收拾完,关了灯,锁了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炒菜声和电视声。苏晚棠走在前面,程越走在后面,手里提着菜。
“程越。”
“明天,教小雨泡茶的时候,你也来。”
“不是不让我学吗?”
“让你学。泡不好没关系,别把茶壶摔了就行。”
程越笑了一下。
回到住处,苏晚晴在厨房炒菜,元宝在沙发上趴着。看到苏晚棠回来,它抬起头,喵了一声,没动。苏晚棠走过去,把它抱起来。元宝用脑袋拱她的下巴,呼噜呼噜的。
“想我了?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
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晚棠,小雨今晚不回来吃?”
“她在基金会加班。有个案子要处理。”
“那我们先吃。”
吃饭的时候,苏晚棠喝了半碗汤,吃了一碗饭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,苏晚棠夹了一块鱼肉给它,它吃了,又抬头看她。
“姐,小雨现在能独立处理案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跟我说了。”
“她比我厉害。”
苏晚晴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晚棠,你才二十二。说什么老不老的。你只是累了。”
“是累了。但也是老了。你看我的头发。”
“头发白了可以染。”
“不染了。就这样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,没说话。
吃完饭,苏晚棠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元宝趴在她胸口,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现在开茶馆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以后不打架了。只泡茶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苏晚棠关了台灯。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,近处的路,都是亮的。
明天,教小雨泡茶。
后天,继续泡茶。
以后的日子,就这么过了。
她闭上眼睛,跟着元宝的呼噜声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