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茶道的第一天,周小雨把水洒了一桌子。她端着茶壶的手在抖,不是紧张,是用力过猛。苏晚棠坐在对面,看着桌上的水渍,没说话,拿抹布擦干了。
“茶道的第一课——慢。”
“慢?”
“对。你泡茶的时候,动作太快了。倒水快,出汤快,连烫杯都快。茶没来得及醒,你就把它倒出来了。”
周小雨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壶,紫砂的,小小的,握在手心里温温的。她放慢了动作,慢慢倒水,慢慢等,慢慢出汤。第二泡,水没洒,但茶汤颜色不对,太深了。
“泡过了。”
“师父,这比破阵还难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“破阵是急的。茶道是慢的。天命术也是一样——你之前用天命术,都是急急忙忙的。但真正的天命术,是慢的。是等。等时机成熟。”
周小雨把茶倒了,重新来。第三泡,水没洒,茶汤颜色浅了,但味道还是不对。苏晚棠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周小雨知道,还是不行。
程越从门口进来,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几碟点心。他穿着围裙,戴着袖套,看起来像模像样了。把点心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看。
“小雨,你这茶泡得比我第一次强。”
“你泡过茶?”
“泡过。上次你师父不在,我自己泡了一壶。把茶壶盖摔了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“那把茶壶三百块。”
“我赔了。”
周小雨笑了,手稳了一些。第四泡,她放慢了速度,慢慢地倒水,慢慢地等。水开了,壶嘴冒着白气,她提起水壶,水流细而稳,落在紫砂壶里,声音清脆。等了三十秒,出汤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,香气淡淡的,飘在空气里。
苏晚棠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含在嘴里,停了几秒,咽下去。
“不错。但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周小雨愣了一下。“不想?”
“对。你破阵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“想破阵。”
“所以你很累。如果你不想破阵,只想救人,你就不累了。天命术也是一样。你用它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术法,它就折你的寿。你心里想的是人,它就不折。”
周小雨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壶。
“师父,你后悔吗?用了那么多次天命术,折了那么多寿。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我救的人,值得我救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,脸上的皱纹淡淡的,眼睛还是亮的。周小雨看着她,觉得师父很好看。不是年轻的那种好看,是老了的那种好看。
程越在旁边站着,没说话。他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
“我觉得挺好喝的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喝什么都好喝。”
“上次你给我泡的茶,我也觉得好喝。”
“上次那是白开水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小雨每天下午来茶舍学茶道。苏晚棠教她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、分茶。每一个动作都要慢,都要稳。周小雨学得快,但总是差一点。苏晚棠说她心不静。
“你心里有事?”
周小雨犹豫了一下。
“师父,我昨天接了一个案子。一个老太太,被儿子赶出家门了。儿子用邪术控制她,让她把房子过户。我去解了咒,老太太没事了。但我走的时候,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,说谢谢。我难受了一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难受?”
“因为我救了她,但她还是没地方住。她儿子不认她,房子也没了。我救了她的人,没救她的命。”
苏晚棠放下茶杯。
“小雨,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你只能救你能救的。剩下的,是法律的事,是政府的事,是老天爷的事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学玄术?”
“因为你学了,你能救一些人。你不学,你谁都救不了。”
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,我懂了。”
她提起水壶,倒水。这次动作很慢,但稳。水开了,壶嘴冒着白气,水流细而稳,落在紫砂壶里,声音清脆。她等了四十秒,出汤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,香气淡淡的。她端起杯子,递给苏晚棠。
苏晚棠喝了一口。含在嘴里,停了几秒,咽下去。
“这杯可以了。”
周小雨笑了。
“师父,你刚才说,茶道比玄术难。我现在信了。”
“玄术也不容易。你只是天赋好。”
“师父,你的师父是谁?”
苏晚棠放下茶杯。
“你师父的师父,也就是我的师父,叫玄真子。他也是个茶道高手。他教我的第一课,也是‘慢’。”
“玄真子?我怎么没听你提过?”
“因为他很久以前就去世了。我在道观的时候,他教过我几年玄术和茶道。他说我性子急,学茶道正好磨一磨。我没学好,所以折了寿。”
“他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现在泡茶这么好,会高兴的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下午,茶舍来了几个客人。周小雨给他们泡茶,苏晚棠在旁边看着。周小雨的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、分茶,一气呵成,不快不慢。客人喝了,说好茶。周小雨笑了,很开心。
程越端着点心过来,放在桌上。客人们吃点心,喝茶,聊天。茶舍里热闹起来。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木桌上,光斑很亮。她泡了一杯茶,自己喝。茶是普洱,熟茶,陈了五年,汤色红浓,入口醇厚。
手机震了。苏晚晴的消息。
“晚棠,元宝今天吃了一大碗。不用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喝茶。
程越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小雨现在泡茶像模像样了。”
“比你快?”
“比我快。我学茶道学了三个月才入门。她三天就入门了。”
“你急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急。什么都急。破阵急,救人急,连喝茶都急。现在不急。”
“老了就不急了。”
“我没老。我只是不想急了。”
程越笑了一下。
傍晚,茶舍打烊了。苏晚棠收拾桌上的茶杯,周小雨帮她擦桌子。程越去倒垃圾。三个人忙了十几分钟,茶舍恢复整洁。
锁了门,走在巷子里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周小雨走在前面,程越走在中间,苏晚棠走在最后。
“师父,明天还学吗?”
“学。茶道不是一天能学会的。”
“那你学了多少年?”
“三年。还没学会。”
周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师父,你骗人。你泡的茶明明很好喝。”
“那是茶好。不是我泡得好。”
周小雨不信,但没再问。
回到住处,苏晚晴在厨房炒菜,元宝在沙发上趴着。看到苏晚棠回来,它抬起头,喵了一声,又趴下了。苏晚棠走过去,把它抱起来。元宝用脑袋拱她的下巴,呼噜呼噜的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红烧鱼。你爱吃的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吃饭的时候,周小雨吃了一大碗饭。苏晚晴说小雨瘦了,让她多吃点。周小雨又添了半碗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,苏晚棠夹了一块鱼肉给它,它吃了,又抬头看她。
“晚棠,你的白发好像少了。”
苏晚棠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还是白的,但发根好像深了一些。也许在慢慢变黑。也许只是灯光的原因。
“可能吧。”
吃完饭,苏晚棠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元宝趴在她胸口,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现在教小雨茶道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她学得比我快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苏晚棠关了台灯。
明天,继续教茶道。
后天,继续教。
教到她学会为止。
她闭上眼睛,跟着元宝的呼噜声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