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京城还是冷。茶舍里烧着炭火,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,水咕嘟咕嘟响。苏晚棠穿着棉麻衣服,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不是玄术书,是汪曾祺的散文,写吃的,写得很好,她看得入迷。
门被推开了。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冷气。苏晚棠抬起头,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。二十五六岁,穿着灰色道袍,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,背着一个布包袱。瘦高个,脸很白,眼睛很亮,像山里的泉水。
他看了苏晚棠一眼,走过来,跪下了。
“苏师姐,我是玄真子的弟子。我师父让我来找你。”
苏晚棠放下书,看着他。玄真子。她的师父。二十年前在道观教她玄术和茶道的老人。白胡子,爱笑,泡一手好茶。她离开道观的时候,师父说:“丫头,你性子急,以后会吃亏。但你会活得比我长。”她没听懂。现在也没完全懂。
“师父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年前。走得很安详。临终前让我来找你,说你的天命术是天下第一,让我跟你学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看他。气运是金色的,很纯净,没有杂质。好人。在道观长大的孩子,心思干净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青云。”
“青云。好名字。”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“别跪了。起来说话。”
青云站起来,腿有点僵,跪久了。周小雨从隔壁基金会办公室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看到青云,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,这是?”
“玄真子的弟子。我的师弟。你的……”苏晚棠想了想,“师叔?不对。他是师父的弟子,我是师父的弟子,我们是同辈。你是我的弟子,他是你的师叔。但他说要学天命术。”
青云看着周小雨,又看了看苏晚棠。
“你就是周小雨?师父说过你。他说你是天命术的传人,比我师姐还厉害。”
周小雨看了苏晚棠一眼,苏晚棠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。”
青云又跪下了。这次是跪周小雨。
“师父,请收我。”
周小雨愣住了,脸红了。她回头看苏晚棠,苏晚棠笑了。
“小雨,这是你的弟子。不是我。”
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你收。你现在是主理人,手下十几个人。多一个弟子不多。”
周小雨低下头,看着跪在面前的青云。手在抖,但声音稳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师父说,天命术是救人的术法。我想救人。”
“好。我收你。”
青云磕了三个头。周小雨扶他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别磕了。我比你小。”
“师父不论年龄。”
周小雨看了苏晚棠一眼,苏晚棠在笑,眼睛弯弯的。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跪在苏晚棠面前,敬了三杯茶。那时候手也在抖。
程越从后面端着茶壶出来,看到青云,愣了一下。
“又来一个?”
程越看了看周小雨,又看了看青云,把茶壶放在桌上。
“茶舍要成道观了。”
苏晚棠笑出了声。
青云在茶舍住下了。苏晚棠让他在后面的小房间住,铺了一张床,放了一张桌子。青云把布包袱打开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手抄的经书、一个木碗、一双筷子。很简单。
第二天,周小雨开始教青云望气术。青云学得很快,比周小雨还快。他从小在道观长大,玄术底子好,只是不会天命术。望气术学了三天就会了,比周小雨当初快了五天。
“师父,我看到了。你的气运是金色的,师叔的是白色的,程越的是灰色的。”
程越在旁边擦桌子,听到这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的是灰色的?什么意思?”
“普通人都是灰色的。正常。”
程越没再问了。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泡茶,看着这一切。铁壶的水开了,她提起水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她倒了一杯,放在柜台边上。
“青云,过来喝茶。”
青云走过来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含在嘴里,停了几秒,咽下去。
“好茶。”
“你师父也爱喝茶?”
“他活了多少岁?”
“九十二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下。师父九十二岁走的。她离开道观的时候,师父七十多,身体还很硬朗。她说师父您能活一百岁。师父笑了,说活那么久干嘛,累。三年前走的,她不知道。没人告诉她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
青云放下茶杯。
“他说,天命在人心,不在术。苏丫头做到了,你也要做到。”
苏晚棠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汤。金色的,映着她的脸。白发,皱纹,老了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对不起。当年不该赶你走。”
苏晚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没赶我走。是我自己走的。”
“他说,他应该留你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,涩。她把茶杯放下,重新倒了一杯。
周小雨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师父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青云在茶舍住了一周。白天跟周小雨学天命术,晚上在房间里打坐。他学得很快,比周小雨当初快一倍。苏晚棠说是因为他心静,没有杂念。周小雨有杂念——她想救人,太急了。青云不想救人,只想学。所以学得快。
程越说这叫无心插柳。苏晚棠说这叫傻人有傻福。
一周后,青云能独立处理小案子了。第一个案子是附近一个老太太家里闹鬼,青云去看了,是老鼠在夹层里跑。他帮老太太堵了老鼠洞,贴了一道安神符。老太太给他钱,他没要。
“师父说,救人不能收钱。”
周小雨说:“那是你师父的规矩。我的规矩是,有钱的收,没钱的免费。基金会要运营,没钱不行。”
青云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
晚上,茶舍打烊了。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算账。今天卖了十二杯茶,收入二百四十块。程越在旁边擦桌子,周小雨在扫地,青云在帮忙搬椅子。
“程越,你说茶舍一个月能赚多少钱?”
“算过。除去房租水电,大概赚五千。”
“够花吗?”
“你又不靠这个吃饭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收拾完,锁了门。几个人走在巷子里,路灯昏黄,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青云走在最后面,背挺得很直。
“青云,你在道观住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年。我是孤儿,师父捡到我的。”
“你想你师父吗?”
“想。但他让我来找你,我就来了。他说,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
回到住处,苏晚晴在客厅看电视。元宝在沙发上趴着,看到苏晚棠回来,喵了一声,没动。苏晚棠走过去,把它抱起来。元宝用脑袋拱她的下巴,呼噜呼噜的。
“姐,今天来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玄真子的弟子。我师弟的弟子。小雨的徒弟。”
苏晚晴数了数。“乱了。”
“不乱。辈分清楚。”
苏晚晴笑了一下。
吃饭的时候,苏晚棠喝了半碗汤,吃了一碗饭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,她夹了一块鸡肉给它,它吃了,又抬头看她。
“晚棠,你的白发真的少了。”
苏晚棠摸了摸头发。发根确实深了一些。不是黑,是深灰。也许在慢慢恢复。
“可能吧。”
吃完饭,苏晚棠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元宝趴在她胸口,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今天多了一个徒孙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辈分越来越大了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她关了台灯。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
明天,继续教青云。
后天,继续教。
教到他会为止。
她闭上眼睛,跟着元宝的呼噜声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