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头,京城的风开始软了。巷口的玉兰花开了几朵,白色的,花瓣厚厚的,像瓷做的。苏晚棠坐在茶舍柜台后面,泡了一壶明前龙井,茶汤浅绿,香气清冽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门口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四十来岁,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他四下看了看,走到柜台前。
“这里是晚棠基金会吗?”
“在隔壁。”苏晚棠指了指右边的方向。
苏晚棠拿出手机,给程越发消息。“有人在我门口拍照。查一下他的背景。”
程越秒回:“照片发我。”
苏晚棠拍了一张男人的侧脸,发过去。过了十几分钟,程越回了一条语音。苏晚棠点开,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叫刘志强,是城东的一个私家侦探。最近被一个神秘客户雇来调查周小雨。客户没露面,转账是用境外账户。”
苏晚棠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茶舍。男人还在巷子里,蹲在花坛边上,假装系鞋带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男人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
“你拍够了没有?”
“我……我没拍什么……”
苏晚棠伸手,拿过他的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相册里全是基金会和周小雨的照片。门口、窗户、周小雨上下班的路上、她住的楼下。日期从一周前开始,每天都有。她翻到最后一张,是周小雨和青云的合影,在基金会门口拍的。照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——3月15日。
“3月15日是什么意思?”
男人的脸白了。“我不知道。客户让我那天跟着她。”
苏晚棠把手机还给他。“回去告诉你客户——周小雨是我的人。动她一根头发,我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北。”
男人接过手机,转身跑了。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
苏晚棠回到茶舍,坐在柜台后面。拿起手机,给周小雨打电话。
“小雨,你过来一下。”
周小雨三分钟就到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,头发扎着马尾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青云跟在后面,穿着灰色道袍,背着那个布包袱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古装剧和现代剧串台了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
“有人调查你。”苏晚棠把手机递给她,屏幕上那个私家侦探拍的照片。“周远明的旧部。他们想报复。”
“师父,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因为你身上流着周远明的血。他们恨周远明,也恨你。”
周小雨低下头。青云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手攥紧了。
“师父,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要小心。”
“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青云在旁边看着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苏晚棠松开周小雨,看着青云。
“青云,从今天起,你24小时跟着小雨。她去哪儿,你去哪儿。”
“是,师叔。”
“别叫师叔。叫师祖。”
青云愣了一下。“师祖?”
“你是小雨的弟子。我是小雨的师父。你不是该叫我师祖吗?”
青云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师祖。”
周小雨在旁边笑了。“师父,你辈分越来越大了。”
程越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。
“查到了。周远明的旧部,还剩下七八个人。领头的是一个叫赵刚的人,以前是周远明的保镖。他放话出来,说要给周远明报仇。他们的目标是周小雨——绑架她,用她来威胁你。”
苏晚棠接过那沓纸,翻了几页。赵刚的照片,五十来岁,光头,脸上有疤。以前在部队待过,后来跟了周远明,干了二十年的脏活。
“他们在哪?”
“查不到。很隐蔽。但他们的目标是3月15日。”
苏晚棠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手写字。
“3月15日,小雨要去哪?”
周小雨想了想。“城郊有个案子。一个老太太说家里闹鬼,约了那天去看。”
“那天我陪你去。”苏晚棠说。
“师父,你不是不管案子了吗?”
“这个案子,我管。”
青云往前站了一步。“师祖,我也去。我保护师父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“你保护你师父。我保护你们。”
程越在旁边叹了口气。“你们都去了,茶舍谁看?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看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不是店小二吗?”
程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,苏晚棠每天都跟着周小雨上下班。不是明着跟,是在后面远远地走。她穿着棉麻衣服,白发在风里飘,像个普通老太太。没人认出她。青云寸步不离地跟着周小雨,连上厕所都在门口等着。周小雨说他太紧张了,青云说师祖交代的。
3月15日,天晴。苏晚棠起得很早,泡了一壶茶,喝了两杯。元宝在床上趴着,看她穿衣服,喵了一声。
“元宝,你妈今天要去打架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苏晚棠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服,运动鞋,头发扎起来。口袋里装着符纸和桃木钉。她照了照镜子,白发,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像一个练太极的老太太,但手里拿的不是太极剑。
周小雨和青云在楼下等着。程越开了车,是一辆白色的SUV,租的。苏晚棠上了副驾驶,周小雨和青云坐后面。
“程越,你也去?”
“你们都去了,我一个人在茶舍也没意思。”
车子发动,往城郊开。城郊的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一个村子。老太太的家在村尾,一栋老房子,灰墙黑瓦,门口的树光秃秃的。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一圈。没有黑气,没有邪气。不是闹鬼,是老太太一个人住,害怕。周小雨也看出来了,但她没说什么,进去陪老太太聊了半个小时,贴了一道安神符。老太太留她们吃饭,她们没吃。
出了村子,车子往回开。路上很安静,没什么车。两边是农田,还没到播种的时候,地里光秃秃的。开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,横在路中间,把路堵死了。
程越踩了刹车。
“来者不善。”
苏晚棠下了车。周小雨和青云也下来了。面包车的门拉开,下来六个人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五十来岁,脸上有疤。赵刚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身后的人拿着砍刀和钢管。
“周小雨?”赵刚看着周小雨,“你是周远明的外孙女?”
周小雨没说话。
“你外公害死了我们多少人,你知道吗?他死了,债要你来还。”
苏晚棠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赵刚,你找错人了。周远明的债,不该她来还。”
赵刚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“你是谁?”
“苏晚棠。”
赵刚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铁棍放低了一些。
“苏晚棠,这不关你的事。这是周家的事。”
“周小雨是我弟子。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赵刚犹豫了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犹豫了。苏晚棠的名字,他们听过。破阵、抓人、送人坐牢。鬼手刘、周远明、苏远图,都栽在她手里。他们几个,不够看。
但赵刚咬了咬牙。“兄弟们,上!她就一个人!”
六个人冲过来。苏晚棠没动。青云往前一步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贴在第一个冲过来的人额头上。那人僵住了,铁棍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周小雨也动了,两张定身符,定住两个人。
剩下三个人看到这一幕,转身就跑。赵刚跑在最前面,跑得最快。
不到三十秒,六个人定住了三个,跑了三个。
苏晚棠没出手。她站在车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周小雨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师父,我处理好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你长大了。”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
青云把定住的三个人推到路边,用绳子绑了。程越报了警,警察来的时候,三个人还在定身符的效果里,动弹不得。赵刚跑掉了,但警察说会抓到他。
回到茶舍,天快黑了。苏晚棠泡了一壶茶,三个人坐在桌前喝。程越在柜台后面算账,头都没抬。
“小雨,你今天用了定身符。感觉怎么样?”
“手没抖。”
青云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师祖,我今天用了定身符。但心里有点慌。”
“慌正常。多用几次就不慌了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巷子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赵刚跑掉了,但还会回来。周远明的旧部不止他一个,还有别人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没关系。来一个,抓一个。
“小雨,明天开始,你继续处理案子。青云跟着你。我继续泡茶。”
“师父,你不保护我了?”
“你今天不是自己保护自己了吗?”
周小雨笑了。
茶舍里很安静。炭火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,水开了。苏晚棠提起铁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她倒了几杯,一人一杯。
“喝茶。”
几个人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巷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明天,还有案子要处理。还有人要抓。还有茶要泡。
但今天,先喝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