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号，茶舍来了一个陌生男人。三十岁左右，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头发有点长，脸很瘦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柜台后面的苏晚棠，犹豫了一下，走进来。
“我找周小雨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一眼。灰白色的气运，很普通。不是坏人，不是邪修，就是个普通人。心里有事，压了很久的那种。
“你找她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周远明的儿子。我想见她。”
“坐。她马上来。”
男人坐下来，端起茶杯，没喝。手在抖，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。苏晚棠没说话，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泡茶。铁壶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她提起水壶，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茶汤浅金色，透亮。她倒了一杯，放在男人面前。
“先喝茶。别急。”
男人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手稳了一些。
周小雨从隔壁跑过来，推开门，风灌进来。她看到那个男人，脚步慢了下来。站在桌子旁边，看着他的脸。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——不像周远明。但那种眼神，像。周远明看人的时候，也是这种直直的、不带感情的目光。但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恶意，只有疲惫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周明。我是你哥哥。同父异母。”
周小雨的手在身侧攥紧了。苏晚棠拉了把椅子，让她坐下。她坐下了，眼睛一直盯着周明。
“周远明不认我。”周明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，“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情人，生了我。我妈死了，他把我扔在福利院。我在福利院长大，不知道父亲是谁。去年我妈的亲戚告诉我，说周远明是我爸。我来找他，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问他，为什么不要我。”
周小雨沉默了很久。苏晚棠给她倒了杯茶，她端起来，没喝。
“他也不要我。他让人杀我。”
周明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恨他吗？”
周小雨想了想。
“恨过。但现在不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周明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坐在茶舍里，面对面，不说话。苏晚棠在旁边泡茶，一泡接一泡。茶汤从浓变淡，从金色变成浅黄。程越从后面出来，看到这个场面，愣了一下，没出声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？”周小雨问。
“会计。在京城一家小公司。工资不高，够活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福利院出来的，都一个人。”
周明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给他们换了新茶。这次是普洱，熟茶，汤色红浓。周明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好喝。”
“你以前没喝过普洱？”
“没。在福利院的时候，喝的是白开水。上班以后，喝的是速溶咖啡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周小雨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周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往下流。他擦了擦，又擦了擦。周小雨递给他纸巾，他接过去，捂住了眼睛。
茶舍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炭火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，水开了。苏晚棠提起水壶，又泡了一壶。
“周明，你现在住哪？”
“城东。一个老小区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又扫了他一眼。灰白色的气运，但肩膀上有一丝黑气——不是他自己的，是被人下的。追踪咒。很淡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手指在他肩膀上画了一道破禁符。血色的符文亮了一下，那丝黑气散了。周明感觉肩膀一热，回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你肩膀上有个脏东西。我帮你拍了。”
周明没多想，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回到柜台后面，脸色沉了。追踪咒。谁下的？周远明的旧部？还是苏远图的人？不管是谁，他们已经知道周明的住址了。
“周明，你今天别回去了。先住酒店。我让程越帮你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人跟踪你。不安全。”
周明的脸色白了。周小雨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，听师父的。”
周明看了看周小雨，又看了看苏晚棠，点了点头。
程越从后面出来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城东那个老小区不能住了。我给你订了酒店，先住几天。”
“多少钱？我付。”
“不用。基金会的钱。”
周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傍晚，周明走了。程越送他去酒店。周小雨站在茶舍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苏晚棠站在她旁边。
“师父，他真的是我哥？”
“真的是。他的气运和你有相似的地方。周家的血脉。”
“周远明的儿子。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都是受害者。”
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，我想帮他。”
“怎么帮？”
“让他住过来。和我们一起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他是我哥。我不想让他一个人。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好。但你要跟他说清楚。这里不是福利院。住这里，要干活。”
周小雨笑了。
晚上，回到住处。苏晚棠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元宝趴在她胸口，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，拿出手机，给程越发消息。
“周明身上的追踪咒，查一下来源。”
程越秒回：“查了。号码是境外的。和苏远图之前用的那个一样。”
苏晚棠盯着屏幕。苏远图死了，但他的组织还在。他们知道周明是周远明的儿子，想通过他找到周小雨。
“保护好他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关了台灯。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。她闭上眼睛。
周明。周远明的私生子。在福利院长大，吃了很多苦。不恨周远明，只是想知道为什么。周小雨也是。两个被抛弃的人，成了兄妹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京城，灯还亮着。
明天，周明搬过来。
后天，教他泡茶。
大后天，教他认气运。
苏家的人，周家的人，都一样。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。但可以捡起来。
她跟着元宝的呼噜声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