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踪咒解开之后，苏晚棠没让周明回酒店。她让程越在基金会旁边租了一间房，离茶舍走路不到五分钟。周明搬进去的那天，带的东西很少——一个行李箱，一个背包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。周小雨帮他把东西归置好，把绿萝放在窗台上，浇了水。
“哥，你先住这里。等事情过去了，再回去。”
周明点了点头。他没问事情什么时候能过去。他大概知道，可能永远过不去了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，用望气术扫了一圈房间。没有黑气，没有追踪咒。她走到窗边，在窗框上贴了一道护宅符。
“这道符能挡住邪术。普通人也进不来。但你自己也要小心，不认识的人敲门别开。”
“苏大师，我记住了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三十岁的男人，瘦高个，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穿着工装外套，拉链坏了，用别针别着。他看起来不像周远明的儿子，更像一个被生活欺负过的普通人。
“你恨你爸吗？”苏晚棠问。
周明沉默了一下。“以前恨。恨他为什么不要我。现在不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这句话她听过。周小雨说过，她自己也在心里说过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
周小雨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“哥，你还没吃饭吧？我给你下了碗面。”
周明接过去，坐在床边吃。面是清汤面，加了鸡蛋和几片青菜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品。吃完了，把碗还给周小雨。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”
“你是我哥。谢什么。”
苏晚棠看了看时间，下午三点。她让周小雨先回基金会处理事情，自己留在房间里，等程越的消息。程越在查周远明旧部的藏身地点，已经查了两天，有了些眉目。
手机震了。程越发来一个地址。
“城东，一个废弃的仓库。他们晚上经常在那里聚会。”
苏晚棠看着那个地址，想了想。不能等他们动手。要先动手。
晚上八点，天黑了。苏晚棠和周小雨出了茶舍，程越开车。周明留在住处，青云陪着他。苏晚棠本来不想让周小雨去，但周小雨说：“师父，他是我哥。我要去。”
车子往城东开。路越来越偏，路灯越来越少，两边是黑漆漆的厂房和荒地。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区。铁门锈了，围墙倒了半边。程越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灯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一圈。仓库里有三个人，都有黑气。不是邪修，是普通人，但身上背着事。她看了看周小雨。
“三个人。你两个，我一个。”
“师父，你不让我全包了？”
“你最近太累了。我帮你分担一个。”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下了车，程越在车里等。仓库的门是铁皮做的，半开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苏晚棠推开门，走进去。仓库很大，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和废铁。中间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几瓶啤酒和一堆花生壳。三个人坐在桌边，正喝酒。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光头，脸上有疤。他看了苏晚棠一眼，手里的啤酒瓶放了下来。
“苏晚棠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光头站起来，身后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。一个人手里拿着啤酒瓶，一个人从腰后面抽出了一把匕首。
“苏晚棠，这不关你的事。我们要的是周远明的后代。”
“周小雨是我弟子。周明是我弟子的哥哥。他们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光头咬了咬牙。“兄弟们，上！”
两个人冲过来。周小雨往前一步，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定身符，贴在最前面两个人的额头上。他们僵住了，啤酒瓶从手里滑落，碎在地上，啤酒溅了一地。
光头愣了一秒，转身就跑。苏晚棠没动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，随手一甩，符纸飞出去，贴在了光头的后脑勺上。他僵住了，保持着奔跑的姿势，像一尊雕塑。
周小雨看着那三个人，又看了看苏晚棠。
“师父，你甩符的动作好帅。”
“练了二十年。你练二十年也这样。”
周小雨笑了。
苏晚棠走到光头面前，把他身上的定身符撕下来一半——只撕一半，他能说话，但不能动。
“谁指使你们的？”
“没人指使。我们自己要报仇。周远明害死了我们多少人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周远明已经死了。他的后代跟他的罪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父债子偿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周小雨救过人。周明没害过人。你们找他们报仇，报的什么仇？”
光头没说话。
苏晚棠把定身符全撕了。光头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。
“警察马上到。你自己跟他们说。”
光头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警察来了，把三个人带走了。苏晚棠和周小雨出了仓库，上了车。程越发动车子，往回开。
“师父，我们这样抓，能抓完吗？”
“抓不完。但抓一个少一个。”
周小雨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荒地。
“师父，他们为什么这么恨周远明的后代？周远明害了他们，他们应该恨周远明。但他死了，他们就找别人恨。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对象。周远明死了，他们就找活着的人。”
“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停下来？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等他们累了的时候。”
回到住处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周明在客厅坐着，还没睡。青云站在窗边，往外看。看到苏晚棠和周小雨进来，周明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扶住了沙发。
“小雨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哥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小雨，你救了我。”
“你是我哥哥。我当然要救你。”
周明松开她，擦了擦眼睛。苏晚棠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。
“周明，你今晚住这里。别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让青云住在客厅，周明住青云的房间。青云没意见，说打坐也能睡觉。周小雨回自己房间，苏晚棠回了茶舍后面的小房间。
躺在床上，元宝不在。今天没带它来，留在苏晚晴那里了。她翻了个身，枕头有点硬，睡不着。
拿起手机，给程越发消息。
“周远明的旧部，还有多少人？”
程越回得很快。“查到的还有十几个。分布在全国各地。京城还有五六个。”
“继续查。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你要一个个抓？”
“一个个抓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我还有小雨。”
程越没再回。
苏晚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关了台灯。窗外的京城，灯还亮着。远处有警笛声，由远到近，又由近到远。
她闭上眼睛。
抓不完。但总要抓。
就像救不完人，但总要救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，继续查。
后天，继续抓。
总有一天，会抓完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