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爷子的电话来得很快。第二天下午,苏晚棠正在茶舍泡茶,手机响了。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喘,像刚爬完楼梯。
“晚棠,故宫那边我联系好了。一个姓陈的研究员,他负责地宫的项目。你明天上午过去,直接找他。”
“周爷爷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。你小心。地宫里几十年没人进去过,不知道有什么。”
苏晚棠挂了电话,给周小雨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天去故宫。早上八点。”
周小雨秒回:“好。”
五月二十号,天晴。苏晚棠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服,运动鞋,头发扎起来。五块玉挂在脖子上,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她照了照镜子,白发,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像一个练太极的老太太,但今天不是去打太极。
周小雨在楼下等着,穿着一件白色卫衣,背着一个小包。青云跟在后面,穿着灰色道袍,背着布包袱。苏晚棠看了青云一眼。
“你也去?”
“师祖,我保护你们。”
“地宫里不需要保护。你在外面等。”
青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程越开车,故宫的停车场满了,绕了两圈才找到位置。午门外面游客很多,举着小旗的导游,戴着小红帽的老头老太太,叽叽喳喳的。苏晚棠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,陈研究员在太和门旁边等着,五十来岁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苏女士?周老跟我说了。地宫的入口在太和殿后面,跟我来。”
太和殿后面有一片空地,游客不让进。陈研究员走到角落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石板。
“就是这里。这块石板下面,是地宫的入口。我们探测过,下面有一个空间,但从来没打开过。”
他用钥匙撬开石板的边缘,苏晚棠帮他一起抬。石板很重,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挪开。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有台阶,青石的,往下延伸。
苏晚棠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了照。台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石壁,湿漉漉的,摸着冰凉。空气从下面涌上来,潮湿,有一股霉味,混着旧纸和木头的气息。
“小雨,你跟着我。小心脚下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陈研究员在上面等,说下面有文物不要碰。苏晚棠没理他,下了台阶。
楼梯很长,大概走了三层楼的高度。越往下越潮湿,石壁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空气越来越闷,呼吸有点费劲。周小雨在后面,手扶着石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到了底部,是一个不大的空间。方方正正的,大概二十平米。没有灯,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,能看到石壁上刻着一些图案——不是花纹,是符文。和天命术的符文很像,但更古老,更简单。
中间有一个石台,黑色的,上面放着一个玉匣。白色的,半透明,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苏晚棠走过去,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
玉匣没有锁,盖子一掀就开了。里面是一卷帛书,米黄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帛书的材质很老,比苏家祖坟里找到的那卷更老,边缘已经发脆了,轻轻一碰可能会碎。
苏晚棠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行。
“天命术。太一道人著。”
字是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发暗了,但还能看清。她继续展开。帛书很长,好几米,她只能一截一截地看。前面是总纲,写着天命术的起源——天地之间,气运流转,有盈有亏。天命术者,平衡之术也。非杀,非救,乃平衡。
“非杀,非救,乃平衡。”周小雨在旁边念了出来。
苏晚棠继续往下看。中间是具体的术法,比她父亲留下的更完整。最后有一句话,用朱砂写的,颜色发暗,但很醒目。
“天命术的传人,必须是心善之人。心恶者,术亦恶。心善者,术亦善。非术之过,乃心之过。”
苏晚棠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老先生学偏了,把平衡变成了夺取。她父亲学对了,但用得太急。而她呢?她用了天命术救人,也用了天命术破阵。救人是善,破阵也是善。但她的心里有没有恶?有。她恨过周远明,恨过老先生,恨过苏远图。那些恨,让她的天命术折了寿。
周小雨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行朱砂字。
“师父,你心里没有恶。你只是太急了。”
苏晚棠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是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她把帛书小心地卷起来,放回玉匣。
“师父,这本书要怎么办?”
“捐给故宫。让所有人看到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抱着玉匣,上了台阶。陈研究员在洞口等着,看到玉匣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天命术的原始版。明朝的道士写的。”
陈研究员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接过玉匣,打开帛书,看了几行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国宝。这是真正的国宝。”
“我知道。捐给故宫。”
陈研究员的眼眶红了。“苏女士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这本书不属于我。属于所有人。”
陈研究员把玉匣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出了故宫,阳光很亮。苏晚棠站在午门外面,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。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气球,红色的,在她面前晃了一下,又跑走了。周小雨站在她旁边。
“师父,你身体越来越差了。头发全白了,走路也慢了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你才二十二。”
“心理年龄六十二了。”
周小雨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,你休息吧。以后的事,我来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程越把车开过来,两个人上了车。苏晚棠靠着车窗,看着故宫的红墙在视野里慢慢后退。那些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,金黄色的,刺眼。
“师父,古书捐了,邪术的源头就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。人心里的邪,断不了。但至少,没有新术法了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车子开回茶舍。苏晚棠下了车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车门。程越伸手想扶她,她摆了摆手,自己走进去。
泡了一壶茶。铁壶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她提起水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手在抖,茶汤洒了一些在桌上。周小雨接过去,帮她泡完。
“师父,你坐着。我来。”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周小雨泡茶。动作已经很熟练了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一气呵成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她倒了一杯,端给苏晚棠。
苏晚棠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不错。比我泡的好。”
“师父教的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一个外卖骑手匆匆跑过,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慢慢走。
苏晚棠放下茶杯,摸了摸脖子上的五块玉。温温的。
“小雨。”
“以后茶舍交给你了。”
周小雨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不是遗言。是交代。茶舍要开下去,基金会要管好。你哥要照顾好。”
“我会的。但师父,你也要在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舍里很安静。炭火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,水开了。周小雨提起铁壶,又泡了一壶。
苏晚棠看着她,想起自己第一次泡茶的样子。手忙脚乱,水洒了一桌。师父玄真子坐在对面,笑着说,慢。她一慢,就慢了三年。
现在,不用慢了。因为有人替她泡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元宝不在。今天没带它来。但她的脑子里,有元宝的呼噜声。
呼噜呼噜的,暖暖的。
她跟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