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宝,今天小雨要接我的班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跳下窗台,跟在她脚后跟出了门。
茶舍今天不营业。门口的牌子上贴了一张纸,写着“内部活动,暂停一天”。程越早上来的时候看了那张纸,摇了摇头,说苏晚棠连关门通知都写得这么随便。字是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。苏晚棠从后面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套茶具。紫砂的,用了很多年,壶身被磨得发亮。她把茶具摆在桌上,一样一样地放好。周小雨站在旁边,想帮忙,苏晚棠摆了摆手。
“今天你坐着。我来泡。”
周小雨在椅子上坐下。青云站在她身后,穿着灰色道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苏晚晴从门口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周明跟在后面,穿着一件新衬衫,领口的标签还没撕。程越靠在柜台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假装在看屏幕。
苏晚棠把铁壶放在炭火上,等水开。茶舍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。窗外的巷子里,有人在卖豆腐脑,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水开了。苏晚棠提起铁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手不抖了,今天特别稳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她倒了几杯,端给周小雨一杯。
“小雨,跪下。”
周小雨放下茶杯,跪在她面前。苏晚棠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玉佩,红绳系着,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。苏家的传家宝。今天,我把它传给你。”
她把玉佩挂在周小雨的脖子上。周小雨低下头,玉佩垂在胸口,白中带青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小雨,从今天起,你是天命术的传人。你要用它救人,不能害人。”
周小雨的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,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不要用太多次。会折寿。我折了二十三年,你看我老了。”
周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苏晚棠伸手帮她擦了。
“别哭。今天高兴的日子。”
苏晚棠从桌上端起一杯茶,递给周小雨。
“敬师茶。喝了。”
周小雨接过去,双手捧着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。她咽下去,抬起头,看着苏晚棠。
“师父,我怕我做不好。”
苏晚棠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把钥匙,黄铜的,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这是茶舍的钥匙。以后,茶舍也是你的了。”
周小雨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
所有人都鼓掌了。苏晚晴在擦眼泪,周明拍手拍得很响,青云跪下来给周小雨磕了个头,叫了一声“师父”。程越站在柜台旁边,眼眶红了。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哭。眼睛里进沙子了。”
“茶舍里哪来的沙子?”
程越没回答,转过头去。
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程越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把这封信给小雨。”
程越接过信封,手在抖。
“你不会不在的。”
“人都会不在。早晚的事。”
程越把信封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
苏晚棠回到桌前,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。她没换,咽了下去。
“小雨,以后晚棠基金会就交给你了。程越帮你管法律,青云帮你跑腿,你哥帮你管账。我就在茶舍泡茶。你们有空来看看我就行。”
周小雨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抱住了她。
“师父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”
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木桌上,光斑很亮。茶舍里飘着茶香,混着炭火的味道。苏晚棠坐回柜台后面,拿出那本汪曾祺的散文,翻开,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,继续看。
周小雨坐在桌前,喝着那杯浅金色的茶。青云站在她身后,苏晚晴和周明坐在旁边。程越靠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那个信封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程越,你今天不用上班吗?”
“我在上班。我是你的店小二。”
“今天不营业。你可以放假。”
“我不放假。我怕你一个人看店无聊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下午,茶舍里来了几个老街坊,看到门口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探头进来问。苏晚棠说今天不卖茶,但进来坐坐可以。老街坊们坐下来,苏晚棠给他们倒了茶,不收钱。他们喝了茶,聊了会儿天,走了。
周小雨在隔壁基金会办公室处理文件。青云在旁边帮她整理资料。周明在算账,按计算器的声音噼里啪啦的。苏晚晴在厨房做饭,元宝蹲在厨房门口等吃的。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程越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把玉佩给小雨。那毕竟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我爸留给我的,不是玉佩。是天命术。玉佩只是石头。天命术传下去了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
傍晚,苏晚晴做了几个菜,端到茶舍的桌上。红烧肉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、一盘凉拌黄瓜。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吃饭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,苏晚棠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它,它吃了,又抬头看她。
“小雨,你接手基金会后,第一个案子是什么?”
周小雨放下筷子。
“程越跟我说,有一个跨国邪术组织在亚洲活动。用邪术控制企业高管,操纵股市。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出事了。”
“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是一个日本人,叫山本。他是玄冥的弟子。”
苏晚棠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玄冥的弟子?”
苏晚棠放下筷子,看着周小雨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一个一个清。从东京开始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比我当年强。当年我只敢在风水馆里等客人来。你敢主动出击。”
“师父教的。”
“不是我教的。是你自己长的。”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
吃完饭,苏晚棠收拾碗筷。周小雨要帮忙,她没让。一个人把碗端到后面洗了。水龙头哗哗响,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程越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你真的打算退休了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才二十二。”
“心理年龄六十二了。够了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
苏晚棠洗完碗,擦干手,回到柜台后面。拿出那本散文,翻开,继续看。窗外的天黑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。一个外卖骑手匆匆跑过,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慢慢走。
元宝跳上柜台,趴在她面前,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现在真的退休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以后就喝茶、看书、撸猫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苏晚棠笑了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还能喝。
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
远处的楼,近处的路,都是亮的。
她放下茶杯,继续看那本书。
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暖暖的。
明天,小雨去东京。
后天,去首尔。
大后天,去上海。
她不去。
她在这里泡茶。
等他们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