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尔塔的缆车晚上停了。周小雨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山顶那座塔,灯还亮着,橙色的,在夜雾里晕开。青云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一沓定身符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“师父,五十张。够吗?”
“够。用不完。”
台阶很陡,两边的树黑漆漆的,风一吹,沙沙响。周小雨走在前面,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。青云跟在后面,踩着她的影子。走了四十分钟,到了山顶。塔下面的广场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地,看到她们,愣了一下,推着车走了。
入口在塔后面的一个铁门里。周小雨用破禁符打开锁,楼梯向下。铁架的,踩上去哐当响,回声在竖井里来回撞。越往下空气越闷,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像烧焦的骨头混着福尔马林。下到地下六十米,到了底部。
空间很大,圆形的,直径至少五十米。地上画着阵法,线条是暗红色的,嵌在石头里,像血管。十个铜鼎,十个方位,鼎里的火是黑色的,烧得很旺,热浪扑面而来。阵眼上放着一个头骨——金的,上面镶着红宝石,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。
十个人站在阵法里,都穿着黑色衣服,手里拿着黑色的符纸。他们的气运是纯黑的,浓得像墨,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好几条人命。最前面一个人,四十来岁,光头,脸上有疤,手里没有符纸,拿着一把匕首。他看了周小雨一眼,笑了。
“周小雨,你一个人来送死?”
周小雨站在楼梯口,没往前走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青云从她身后走出来,右手一甩,两张定身符飞出去,贴在最前面两个人的额头上。他们僵住了,匕首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。
剩下的八个人脸色变了。光头把匕首举起来,朝周小雨冲过来。周小雨没动。她咬破右手中指,在空中画了一道金光罩。金色的光在她面前形成一面墙,匕首刺在墙上,弹开了,光头的手被震得发麻,往后退了两步。
其他七个人也动了。有人念咒,黑色的气从符纸里冒出来;有人冲过来,手里拿着棍子。周小雨没退。她把金光罩扩大到整个身体,像一件金色的铠甲。黑色的气撞在铠甲上,散了。棍子敲在铠甲上,弹开了。她站在阵法中间,像一尊发光的雕像。
光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周小雨。苏晚棠的弟子。”
她咬破右手中指,在空中画了一道天光破邪符。血色的符文亮起来,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,像太阳一样爆发。整个地下空间被照得像白昼,八个人同时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他们的符纸烧成了灰,黑色的气散了。
光头趴在地上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腿软了,又趴下了。他看着周小雨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师父教得好。”
周小雨走到阵眼旁边,看着那个金头骨。红宝石在灯下闪着光,但她知道真正的阵眼在头骨下面。她蹲下来,把金头骨拿开,下面是一个骨头 skull,灰白色的,埋在土里。她把右手按在 skull 上,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,skull 裂了,碎成粉末。
地面震了一下。十个铜鼎同时裂开,鼎里的火灭了。阵法线条一条一条断开,黑色的气从裂缝里涌出去,散了。
阵法破了。
周小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青云从楼梯口跑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师父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鼻子都没流血。”
“你一个人对付八个人,太厉害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青云看着她,眼神里有光。“师父,你刚才像师祖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发光的时候。金色的光,像太阳。”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她走到那个碎了的金头骨旁边,捡起红宝石,装进口袋。证据。光头还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周小雨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们还有几个据点?”
“新加坡……上海……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光头咬着牙,没说话。周小雨站起来,不再问了。警察到了,十个邪修被带走。光头被架起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周小雨一眼。
“周小雨,你以为你赢了?周远明在死之前留了一个后手。在新加坡。你破不了的。”
周小雨没理他。
出了首尔塔,天快亮了。首尔的清晨,空气很凉。远处的汉江在晨曦里泛着光,江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。青云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沓定身符,少了两张。
“师父,新加坡的阵更难吗?”
“难不难都要破。”
“师祖说,新加坡的阵不需要人维护,自动运行。是周远明死之前布的。”
周小雨沉默了一下。周远明的后手。他死了还不消停。
“那也要破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。
回到酒店,周小雨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手机震了,苏晚棠的消息。
“首尔破了?”
“破了。十个邪修。我一个人打的。”
“鼻子流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新加坡的阵是周远明留下的。自动运行。没有邪修守着,但阵法本身更难破。”
“师父,你怎么知道?”
“程越查到的。周远明死之前,在新加坡布了一个阵,用他自己的血做阵眼。阵法不需要人维护,会自动运转。”
“用他自己的血?”
“对。他用命布的。这个阵,破起来会反噬。你可能会受伤。”
周小雨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要小心。”
“师父,你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你也睡。”
周小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台灯。窗外的首尔,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。新加坡,自动运行的阵法,周远明的血做的阵眼。破阵会反噬,可能会受伤。但必须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师父当年破纽约的阵,差点死了。她破新加坡的阵,不会死。她比师父当年强。
但心里还是有点慌。不是怕受伤,是怕师父担心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青云。”
隔壁房间传来青云的声音。“师父?”
“明天的新加坡,你帮我盯着。如果我受伤了,别告诉我师父。”
“师祖会问的。”
“就说我没事。”
青云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周小雨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很久才睡着。
第二天,飞新加坡。飞机上,周小雨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云。青云在旁边画符,一笔一划,很慢,很稳。他画了五十张,叠好,装进口袋。
“师父,够吗?”
“够。不够现场画。”
飞机落地新加坡,热浪扑面而来。周小雨脱了外套,塞进背包。新加坡玄学会的会长在机场接她们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,姓林。
“周小姐,阵法在滨海湾金沙酒店下面。自动运行,没有人守着。但我们试过破阵,进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进不去?”
“门打不开。有禁制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到了金沙酒店,林会长带她们走员工通道,下到B4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锁,贴着一张符纸。符纸是黑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。周小雨用感知能力扫了一下——符纸里有周远明的气。他的血。
她咬破右手中指,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破禁符。符纸烧了起来,黑色的火苗窜起来,烧成灰。门开了。
楼梯向下,很窄,铁架的。周小雨走在前面,青云跟在后面。下到地下八十米,到了底部。空间不大,圆形的,直径二十米左右。地上画着阵法,线条是金色的,嵌在黑色的大理石里。没有铜鼎,没有邪修。只有阵眼上放着一个小小的 skull——不是金的,不是水晶的,是骨头的。人的头骨,很小,像婴儿的。
周远明的血。他用自己孩子的头骨做阵眼。
周小雨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恶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阵法。阵法自动启动了。金色的光从线条里涌出来,不是黑色的气,是金色的。周远明的天命术——他也学过天命术。但他用错了。
周小雨咬破右手中指,在空中画了一道破阵符。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,和阵法的光撞在一起。空气震动了一下,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她的鼻子开始流血了。耳朵也开始响了。
阵法的反噬。
但她没停。金色的光越来越强,阵法的光越来越弱。那个婴儿头骨裂了,碎成粉末。地面震了一下,阵法线条一条一条断开,金色的光暗了。
阵法破了。
周小雨倒在地上。不是慢慢倒,是突然倒了。青云跑过来,把她扶起来,靠在墙上。
“师父!师父!”
“没事……破了就好……”
她的鼻子在流血,耳朵也在流血。青云用纸巾帮她擦,纸巾一张一张地红。
“师父,你受伤了。我要告诉师祖。”
“别说……就说我没事……”
青云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”
周小雨闭上眼睛。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,但声音越来越远。
醒来的时候,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消毒水的味道。新加坡的医院。青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师父,你醒了!”
“阵法破了?”
“破了。新加坡的气运在慢慢恢复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
周小雨坐起来,头还有点晕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有皱纹。头发还是黑的。只是鼻子下面有干了的血痂。
“手机呢?”
青云把手机递给她。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,都是苏晚棠发的。
“小雨,新加坡破了?”
“小雨,你还好吗?”
“小雨,回消息。”
“小雨,青云说你没事。我不信。”
“小雨,你醒来给我打电话。”
周小雨看着那些消息,眼眶红了。她拨了苏晚棠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小雨?”
“师父,我没事。阵法破了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
“鼻子流了点血。没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没有。真的没事。”
“你比你师父当年强。当年我破纽约的阵,差点死了。你只是流了点鼻血。”
周小雨笑了。
“师父教的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好好休息。上海还有最后一个阵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周小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青云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纸巾。
“师父,你刚才骗师祖了。”
“哪里骗了?”
“你说只是流了点鼻血。你耳朵也流血了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
青云看着她,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新加坡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。周小雨看着那道线,看了很久。
上海。最后一个阵。
破了它,就结束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师父,你等着。
我会把最后一个也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