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回来之后,苏晚棠在茶舍躺了三天。不是真的躺,是坐在柜台后面,泡茶、看书、撸猫。程越说她这是彻底退休了,她说不是退休,是休养。头发里那根黑色的一直在,没掉,旁边又冒出了第二根。周小雨每天来看她,给她带吃的,有时候是苏晚晴做的红烧肉,有时候是巷口买的豆腐脑。
第四天,苏晚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小雨,这是我写给你的。你回去再看。”
周小雨看着那个信封,没拿。
“师父,你不会是……”
“别瞎想。我还没死。提前写好,怕以后忘了。”
周小雨拿起信封,装进口袋里。
晚上,回到住处。周小雨坐在床边,把那封信拿出来。信封上写着“周小雨亲启”,字迹是苏晚棠的,一笔一划很工整。她拆开,信纸是茶舍里那种便笺,浅黄色的,边缘有茶渍。
“小雨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但你不要哭。我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。”
周小雨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是周远明的外孙女,但你也是周小雨。你救过很多人,帮过很多人。你的血统不重要,你做的事才重要。我收你为徒的时候,就知道你会比我强。你果然比我强。”
“天命术的真正意义,不是杀人,也不是救人。是平衡。平衡天地之间的气运。老先生学偏了,把平衡变成了夺取。你师公学对了,但用得太急。你和我,才是真正理解天命术的人。你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“最后——小雨,谢谢你。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。”
信的最后一页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更小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小雨,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‘天命’的人,告诉他,我等他。”
茶舍还没打烊。灯还亮着,炭火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。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汪曾祺的散文,元宝趴在她面前,呼噜呼噜的。程越在擦桌子,青云在帮忙搬椅子。
周小雨推开门,跑进来,站在柜台前。
“师父,你没有不在了!”
苏晚棠放下书,看着她。
“我又没说我快死了。我只是提前写好,怕以后忘了。”
“你不要吓我。”
“没吓你。人都会死,早晚的事。我提前写,到时候你也有个念想。”
周小雨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苏晚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去帮我泡杯茶。”
周小雨擦了擦眼睛,走到桌前,泡了一杯茶。铁壶的水开了,她提起水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手很稳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她端给苏晚棠。
苏晚棠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“不错。比我泡的好。”
“师父教的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程越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抹布。
“苏晚棠,你说茶舍交给我打理?”
“你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几个月,一年,也许更久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茶舍怎么办?”
“你看着办。赔了算我的,赚了算你的。”
“我不会泡茶。”
“小雨会。让她教你。”
程越看了看周小雨,周小雨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看苏晚棠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
“真的。京城太吵了。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养养身体。等头发全黑了再回来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
青云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苏晚棠面前。
“师祖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干嘛?”
“照顾你。你一个人,不方便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
“你去了,谁保护你师父?”
青云看了看周小雨。周小雨说:“我自己能保护自己。你去照顾师祖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你跟我去。但到了终南山,你要听我的。”
“是,师祖。”
苏晚棠站起来,把书放在桌上,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要去山里了。你跟我去还是留在京城?”
元宝喵了一声,跳下柜台,蹭了蹭她的腿。苏晚棠把它抱起来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苏晚晴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晚棠,你真的要走?”
“去一段时间。养好了就回来。”
苏晚晴把汤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
“你和你爸一样。待不住。”
“我爸是待不住。我是想活久一点。”
苏晚晴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晚棠收拾好行李。一个背包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、五块玉、林家医术、那本散文。元宝装在猫包里,喵了一声。青云背着一个布包袱,穿着灰色道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程越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。
“你真的不坐飞机?”
“火车慢。慢一点好。”
程越没再说什么。
到了火车站,苏晚棠下了车,接过背包。程越站在车旁边,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慢。茶舍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不会泡茶。”
“小雨会。你负责收钱就行。”
程越笑了一下。
苏晚棠转身,走进候车室。青云跟在后面,背着布包袱,抱着猫包。元宝从猫包的拉链缝里探出头,看了程越一眼,喵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火车开了。苏晚棠靠窗,青云坐旁边,元宝趴在猫包里,呼噜呼噜的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终南山在陕西,要坐好几个小时。
苏晚棠拿出那本散文,翻开,继续看。青云在旁边打坐,闭着眼睛。元宝在猫包里睡着了。
她看着窗外的山,想起了第一次去终南山找清风道长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头发全白,脸上有皱纹,走路都喘。现在头发里有了两根黑的,脸上的皱纹淡了一些,走路也不喘了。也许在山里住一段时间,身体真的能恢复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五块玉。温温的。
小雨在京城,继续经营基金会。程越管茶舍。苏晚晴管家里。周明管账。青云跟她去终南山。
日子就这样过。
火车进了山,隧道一个接一个,窗外黑了又亮,黑了又亮。苏晚棠把书放下,靠着窗户,闭上了眼睛。
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。
她跟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火车已经到站了。终南山站很小,只有一条轨道,一个站台。苏晚棠下了车,深吸一口气。山里的空气,清冷,带着松木的味道。青云跟在后面,抱着猫包。
“师祖,我们去哪?”
“去找清风道长。他的道观还在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远。要走山路。”
苏晚棠背着背包,走在前面。山路很窄,两边的松树很高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青云跟在后面,步子很稳。元宝从猫包里探出头,看着外面的山,耳朵转来转去。
走了两个小时,到了清风道长的道观。门还是那个门,篱笆还是那个篱笆。清风道长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听到脚步声,睁开眼睛,看到苏晚棠,愣了一下。
“苏丫头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住一段时间。养身体。”
清风道长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的头发黑了两根。”
清风道长站起来,指了指旁边的厢房。
“那间空着。你住。”
“谢谢道长。”
苏晚棠走进厢房,把背包放下,把元宝从猫包里放出来。元宝巡视了一圈,跳上床,趴下了。青云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师祖,我住哪?”
“隔壁。和清风道长一起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,走了。
苏晚棠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山。松树,竹林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。风吹过来,松涛声像海浪。
她拿出手机,给周小雨发消息。
“到了。山里很好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周小雨秒回:“师父,你好好养身体。京城的事我来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。元宝爬到她胸口,呼噜呼噜的。她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妈以后就在这里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每天爬山、喝茶、睡觉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山,静悄悄的。
只有风,和松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