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在终南山住了三个月。山里的日子慢，每天天不亮就醒，推开窗，云雾从山脚下涌上来，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。清风道长教她打太极，一招一式慢得像放电影，她学了一个月才记住套路。青云在院子里练画符，每天一百张，朱砂用掉好几盒。元宝胖了，山里的老鼠多，它每天忙着追老鼠，追不上就回来吃猫粮，吃完就睡。
头发里的黑丝从两根变成了十几根。清风道长说，再住一年，也许能全黑。苏晚棠说，不急。黑不黑无所谓，活着就行。
周小雨每周打电话来。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兴奋。
“师父，这个月基金会处理了二十三个案子。我一个人破了两个阵，青云不在，我有点忙不过来。”
“招人。”
“招了。小杨招了三个，都是玄门世家的后人，底子不错。”
“你教他们。”
“教着呢。师父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茶舍生意好吗？”
“好。程越不会泡茶，客人来了他就给人家喝白开水。人家问这是茶吗，他说这是白开水，喝茶在隔壁。后来客人就不来了。”
苏晚棠笑出了声。
“你跟他说，茶壶里要放茶叶。”
“说了。他放了，放了一大把，苦得客人直皱眉。”
苏晚棠笑得更厉害了。清风道长在旁边打太极，看了她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，苏晚棠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。元宝趴在她腿上，呼噜呼噜的。青云在旁边练剑，一把桃木剑，舞得呼呼响。清风道长在屋里泡茶，茶香飘出来，混着松木的味道。
手机震了。周小雨的消息。
“师父，明天有个大案子。一个跨国邪术组织在东南亚活动，用控心术控制了一批政府官员。我要去泰国。”
苏晚棠看着那条消息，想了想，回了一句。
“小心。带够符纸。”
“带了。青云不在，我多带点。”
“青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他陪你。”
“我不用陪。你更需要他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周小雨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苏晚棠抬起头，看着青云。
“青云，收拾东西。明天回京城。”
青云收了剑，看着她。
“师祖，你不养身体了？”
“养得差不多了。你师父要去泰国，需要帮手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收拾行李。清风道长从屋里端着一壶茶出来，坐在苏晚棠对面，给她倒了一杯。
“要走了？”
“你去了也帮不上忙。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”
“我不去。青云去。我回京城看茶舍。”
清风道长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闲不住。”
“不是闲不住。是放心不下。”
清风道长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喝着茶，听着松涛。元宝从苏晚棠腿上跳下来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晚棠背着背包，抱着元宝，站在道观门口。青云背着布包袱，站在她旁边。清风道长送他们到山路口。
“苏丫头，有空再来。”
“好。道长，您保重。”
“我活了九十多年，不用你操心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，松树还是那些松树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元宝从猫包里探出头，看着外面的山，耳朵转来转去。
下山，坐火车，回京城。
到京城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程越在火车站接她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，头发长了，胡子也没刮。他看到苏晚棠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头发黑了不少。”
“你胖了。”
“山里的饭好吃。”
程越接过她的背包，塞进后备箱。上了车，往茶舍开。苏晚棠靠着车窗，看着京城的街景。梧桐树绿了，槐花开了，一串一串的白色的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茶舍生意怎么样？”
“不好。我不会泡茶。”
“小雨说你把客人喝跑了。”
“不是喝跑了。是那个客人本来就不想喝茶。他想看风水。我说这里不看了，看风水去隔壁基金会。他就走了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
茶舍到了。门开着，灯亮着。苏晚棠走进去，一切还是老样子。木桌，竹椅，墙上的字——“茶凉了，人还在。”柜台后面放着一把新茶壶，紫砂的，壶身被磨得发亮。
苏晚棠把背包放下，把元宝从猫包里放出来。元宝巡视了一圈，跳上柜台，趴下了。
程越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“你回来了，茶舍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交给你了吗？”
“我管不好。还是你来。”
苏晚棠走到柜台后面，拿起那把新茶壶，看了看。
“这把壶不错。谁买的？”
“小雨买的。她说你以前的壶太旧了，该换了。”
苏晚棠摸了摸壶身，温温的。
“师父！你回来了！”
“你的头发黑了好多！”
“十几根。不算多。”
周小雨松开她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胖了。”
“山里的饭好吃。”
苏晚晴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盘菜。
“晚棠，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。我没做你的饭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在火车上吃的。”
苏晚晴把菜放在桌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我胖了。”
“那是小雨说的。我说你瘦了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
吃饭的时候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。苏晚棠喝了一碗汤，吃了一碗饭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，她夹了一块鱼肉给它，它吃了，又抬头看她。
“小雨，泰国的案子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周小雨放下筷子。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青云跟我去。还有新招的三个弟子。”
苏晚棠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比我当年强。”
“师父，你当年也一个人闯过龙泉山庄。”
“那是没办法。你有办法，就不要一个人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，周小雨带着青云和三个新弟子飞泰国。苏晚棠送他们到机场，站在安检口外面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周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挥了挥手。苏晚棠也挥了挥手。
回到茶舍，苏晚棠泡了一壶茶，坐在柜台后面。程越在擦桌子，苏晚晴在厨房洗碗。元宝趴在柜台上，呼噜呼噜的。
“程越，你说小雨能行吗？”
“能行。她比你当年稳。”
“当年我也不差。”
“你当年太急了。她比你慢。”
苏晚棠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她比我慢。”
程越把抹布放下，坐在她对面。
“苏晚棠，你现在真的退休了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干什么？”
“泡茶。看书。撸猫。等你把客人喝跑了，我再把他们请回来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
苏晚棠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普洱，熟茶，汤色红浓，入口醇厚。她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的巷子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亮晃晃的。一个外卖骑手匆匆跑过，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慢慢走，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，看了她一眼，走了。
元宝抬起头，喵了一声。
苏晚棠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，你妈现在真的退休了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。
“以后就喝茶、看书、撸猫。”
元宝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里。
苏晚棠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木桌上，光斑很亮。茶舍里飘着茶香，混着炭火的味道。她拿起那本汪曾祺的散文，翻开，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，继续看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不紧不慢，不急不躁。
茶凉了，就换一壶。
人来了，就倒一杯。
没人来，就自己喝。
她放下书，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还温着。
窗外的京城，天很蓝，云很白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，沙沙响。
她看着那片蓝天，想起了终南山的松涛，想起了清风道长的太极，想起了周小雨在机场回头挥手的样子。
日子还长。
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