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苏晚棠把苏念抱到茶舍的桌前,让他坐在椅子上。孩子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,眼睛不看她,也不看任何东西。她握住他的小手,闭上眼睛,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清掉。不想过去,不想未来,不想自己的身体。只想这个孩子。
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,顺着她的手流进苏念的身体。孩子的身体震了一下,像干涸的河床接到了第一滴水。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,瞳孔里出现了一点光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里面亮起来的。他看着苏晚棠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只是动了一下。但苏晚棠看到了。
半个时辰后,她收了术。额头上有汗,手在抖。但苏念的眼睛没有暗下去,那一点光还在。
第三天,苏念能坐起来了。不是靠在她身上坐,是自己坐。腰还挺不直,晃了几下,但没倒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苏晚棠在屋里走来走去,头会跟着转了。虽然转得很慢,像生了锈的机器,但确实在转。
周小雨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,他看你了。”
“妈。”
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但苏晚棠听到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不是无声地流,是真的哭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苏念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小手冰凉,但很软。
程越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,也红了眼眶。他把粥放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
苏晚棠把苏念抱起来,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哎。妈在。”
第十四天。苏念能走路了。他从床上爬下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腿软,走几步就跪在地上,爬起来,继续走。苏晚棠跟在后面,没扶他。他走到茶舍的柜台前面,扶着柜台的边缘,站住了。元宝趴在柜台上,低头看着他,喵了一声。苏念伸手摸了摸元宝的头,元宝没躲。
苏晚棠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程越从后面出来,看到苏念站在柜台前面,愣住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会走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你不扶他?”
“他自己能走。”
苏念转过身,看着苏晚棠。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动,是真的笑。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苏晚棠蹲下来,张开手臂。苏念松开柜台,朝她走过来。走了三步,摔了。爬起来,又走了两步,摔了。再爬起来,走了五步,扑进她怀里。
苏晚棠抱着他,没哭。但眼睛湿了。
第二十一天。苏晚棠的白发多了。不是慢慢多,是突然多了。早上起来梳头,梳子上缠着一把白发。照镜子,黑发只剩四分之一了。清风道长说再住半年就能全黑,现在看来,全白更快一些。
周小雨来茶舍,看到苏晚棠的白发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师父,让我来吧。”
“不行。你的命格和他不合。只有我可以。”
“可是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没事。还有二十多天。撑得住。”
周小雨走进来,蹲在苏念面前。苏念看着她,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周小雨握住他的手,眼泪掉下来了。苏念歪着脑袋看她,不懂她为什么哭。
“苏念,你要快快长大。长大了,帮你妈。”
苏念没说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很轻,但确实是点了。
第三十天。苏念会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弯弯的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苏晚棠给他喂粥,他吃了一口,抬头看她,笑了。苏晚棠也笑了。
程越从门口进来,看到苏念在笑,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。
“他笑了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程越捡起账本,走到柜台后面,假装算账。苏晚棠看到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拆穿。
第三十八天。苏晚棠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。字很慢,手在抖。
“如果我死了,小雨,你要照顾好苏念。他是天命术的未来。”
写完了,合上本子,锁进抽屉里。苏念坐在床上,玩那个拨浪鼓。他喜欢拨浪鼓的声音,每次摇都会笑。苏晚棠看着他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父亲也是这样看她的。
第四十五天。苏晚棠的身体越来越差。走路喘,吃饭没胃口,晚上睡不着。白发占了四分之三,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一些。但她没停。每天半个时辰的天命术,一次没落。
周小雨每天来看她,带吃的,帮忙照顾苏念。青云从终南山回来了,在茶舍帮忙搬东西。程越把茶舍的营业时间缩短了,下午就关门,让她多休息。
苏念会说话了。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词。“妈”、“吃”、“猫”。他叫元宝“猫”,元宝不理他,他就追着元宝跑。元宝被他追烦了,跳上柜台,他够不着,站在下面仰头看。
第四十八天。晚上,苏晚棠坐在床边,苏念靠在她身上。她拿出那本《天命术讲义》,翻开第一页,念给他听。
“天命术,以心换心。非杀,非救,乃平衡。”
苏念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妈。”
“念。”
“你想听?”
苏晚棠继续念。念了十几页,苏念睡着了。她把他放平,盖好被子。元宝跳上床,趴在苏念旁边,尾巴搭在他手上。苏晚棠看着他们,笑了。
苏晚棠把他抱到茶舍的桌前,让他坐在椅子上。她坐在对面,握住他的手。周小雨站在门口,程越站在柜台后面,青云站在窗边。没人说话。
“苏念,今天是最后一次。过了今天,你就有自己的气运了。”
苏念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指。
苏晚棠闭上眼睛。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清掉。不想过去,不想未来,不想自己的身体。只想这个孩子。他的脸,他的手,他的呼吸。
她念了天命术的咒语。很慢,一句一句的。
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光顺着她的手,流进苏念的身体。孩子的身体发出金色的光,从里往外透,像一盏灯被点亮了。他的眼睛亮了,不是那种有一点光,是像两颗星星,亮得刺眼。
苏晚棠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。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抓不住。但她没停。金色的光越来越强,整个茶舍被照得像白昼。
苏念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苏晚棠的手从他手上滑落。她倒在椅子上,头歪向一边。鼻子在流血,耳朵也在流血。周小雨冲过来,扶住她。
“师父!师父!”
苏晚棠睁开眼睛。眼前是模糊的,但能看到苏念的脸。他站在椅子上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小手很暖。
“妈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
“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