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倒在椅子上,头歪向一边。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,血滴在白色的衣领上,像几朵梅花。周小雨冲过去,扶住她的肩膀,手在抖。程越从柜台后面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账本,账本掉在了地上。青云站在窗边,手里的定身符滑落了,飘在空中,慢慢落下来。
“师父!师父!”周小雨的声音在发抖。
苏晚棠的眼睛闭着,睫毛不动。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,白发像枯草,没有光泽。她看起来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缩在椅子上,呼吸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周小雨愣了一下。“苏念,你……”
苏念没理她。他闭上眼睛,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,不是像苏晚棠那样慢慢流,是像泉水从地下喷出来,明亮而温暖。光顺着他的小手,流进苏晚棠的身体。苏晚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,不是慢慢变,是一寸一寸地往下走,像有人用墨笔在宣纸上画。皱纹从眼角开始变淡,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嘴唇从灰白变成了淡红,呼吸从轻变成了稳。
周小雨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程越站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青云跪了下来,不是磕头,是腿软了。
“念儿,你怎么会……”
苏念笑了,眼睛弯弯的,露出小米牙。
“我不知道。就是想帮你。”
苏晚棠把他抱起来,紧紧搂在怀里。眼泪流下来了,不是无声地流,是哭出了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苏念被她搂着,没挣扎,小手拍了拍她的背,像大人哄小孩。
“妈,不哭。”
苏晚棠哭得更厉害了。
周小雨站在旁边,擦了擦眼睛。程越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假装在找东西,肩膀在抖。青云还跪在地上,忘了起来。元宝从柜台上跳下来,走到苏念脚边,蹭了蹭他的腿。
苏晚棠哭了好一会儿,才松开苏念。她擦了擦眼睛,看着他的脸。
“念儿,你刚才说的话,是第一句完整的话。”
“你还会什么?”
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帮你。看你难受,我就想帮你。”
苏晚棠把他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腿不软了,走路不喘了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镜子照了照。黑发,白肤,眼睛亮亮的。四十岁的样子。她笑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。
“程越,我又变年轻了。”
程越从柜台后面探出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之前不好看?”
“之前像个老太太。”
苏晚棠笑出了声。
周小雨走过来,拉住苏晚棠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师父,你的身体真的恢复了?”
“恢复了。念儿帮我补的。”
“他怎么会有这种能力?”
苏晚棠蹲下来,看着苏念。
“念儿,你的命格是天命之命。比我和小雨都强。你能平衡天命术的代价,让施术者不折寿。这个能力,古书上都没记载。”
苏念歪着脑袋。
“妈,什么是天命之命?”
“就是老天爷选中的人。”
“选中我干嘛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选中你保护别人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听懂。他转身去追元宝了。元宝被追得满屋跑,跳上桌子,跳上柜台,最后跳到苏晚棠肩膀上,蹲在那里不下来了。苏念站在下面仰头看,够不着。
“妈,猫不下来。”
“你叫它元宝。”
“元宝,下来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没动。
苏念伸手,够不着。他跺了跺脚,元宝还是没动。苏念没哭,也没闹,转身去玩拨浪鼓了。咚咚咚,摇得很开心。
周小雨看着苏念,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他的能力如果被人知道,会很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玄学界的人会来找他。‘全球秩序’的残余也会来找他。谁都想要一个能平衡天命术代价的人。”
苏晚棠看着苏念。他在摇拨浪鼓,笑得很好看。
“所以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“已经有人知道了。昨天,玄学会的人来问过。”
苏晚棠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“谁?”
“张道长。他不是坏人。但他提了一句,说苏念的能力如果被滥用,会出大事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道长不会说出去。但别人就不一定了。”
她走到苏念身边,蹲下来。
“念儿,以后有人问你,你的能力是怎么回事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知道的人,会被关起来。”
苏念想了想。
“那我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乖。”
苏念继续摇拨浪鼓。
晚上,苏晚棠做了几个菜。红烧肉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、一盘凉拌黄瓜。几个人围坐在茶舍的桌前吃饭。苏念坐在苏晚棠旁边,自己拿勺子吃饭,虽然洒了不少,但没让人喂。元宝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饭粒,苏念掉了一块红烧肉在地上,元宝吃了,又抬头看他。苏念又掉了一块,元宝又吃了。
“妈,猫吃肉。”
“我也爱吃肉。”
苏晚棠给他夹了一块瘦的,放在他碗里。苏念吃了,满嘴油。
程越端着碗,看着苏念。
“他变化真大。一个月前还不会动。”
“你变化也大。一个月前像老太太,现在像阿姨。”
苏晚棠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夸你。阿姨比老太太年轻。”
周小雨笑了。青云也笑了。苏念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,也跟着笑了。
吃完饭,苏晚棠洗了碗,把苏念抱到床上。给他换了睡衣,盖好被子。元宝跳上床,趴在苏念旁边。苏念伸手摸了摸元宝的头,元宝咕噜咕噜的。
“妈。”
“我今天帮你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人。白头发,白胡子,穿着白色的衣服。他在笑。”
苏晚棠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很好看。像神仙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白头发,白胡子,白色衣服。老先生?不对,老先生是灰色的衣服。苏远图?也不是。父亲?父亲没有白胡子。她不知道是谁。
“那个人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他说——‘天命之命,终于等到了。’”
苏晚棠握着苏念的手,攥紧了一些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他就笑了一下,不见了。”
苏晚棠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天命之命,终于等到了。等到了什么?等到了苏念?等到了补全命格的人?等到了能平衡天命术代价的人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有人在看着苏念。不是坏人,也许。但也不一定是好人。
“念儿,以后如果再看到那个人,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苏念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元宝趴在他旁边,也睡着了。呼噜声一高一低,像二重奏。
苏晚棠关了台灯,出了里屋。周小雨还坐在茶舍里,没走。
“师父,苏念说的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但他在等苏念。”
“等苏念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教他,也许害他。”
周小雨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苏晚棠泡了一壶茶,倒了两杯。
“等。看他来不来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普洱,熟茶,汤色红浓,入口醇厚。她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的巷子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
“小雨,明天开始,你教苏念认气运。”
“他三岁。”
“他三岁,但他的命格比我们都强。早学比晚学好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夜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。
那个人,白头发,白胡子,白色衣服。在天命之命等到了。他是谁?是敌是友?不知道。
但不管是谁,她都不会让他伤害苏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