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会议厅能坐一百人,今天只来了三十多个。空着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,像没人参加的葬礼。苏晚棠站在台上,苏念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,腿够不着地,晃来晃去。周小雨站在门口,青云站在窗边,程越在最后一排坐着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云鹤子坐在第一排,旁边还有几个老头,都是玄门世家的人。有的苏晚棠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认识的那些,看她的眼神复杂;不认识的那些,看苏念的眼神发亮。
苏晚棠没拿话筒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为了宣布一件事——苏念是我的孩子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带走他。”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云鹤子站起来,拂尘搭在胳膊上。
“苏大师,苏念是天命之命,应该属于整个玄门。他的能力可以造福所有人,你不能把他当成私产。”
“他是人。不是东西。”
云鹤子的脸色沉了一下。“苏大师,我没说他是东西。我是说,他的能力应该为玄门所用。”
“为玄门所用?还是为你们所用?”苏晚棠看着台下的人,“你们想要他的能力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自己。谁有了平衡天命术代价的能力,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天命术。想杀谁就杀谁,想害谁就害谁,反正有苏念帮你们扛着。”
台下有人低下头,有人脸色变了。
另一个代表站起来,五十来岁,穿深蓝色唐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
“苏大师,你这话说得太重了。我们只是想用他的能力救人。玄门的人用天命术救人,会折寿。如果有苏念帮忙,就可以救更多的人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救人的折寿,是天道。你用天命术救一个人,老天爷记一笔。你让苏念帮你扛,老天爷记在谁头上?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苏念坐在椅子上,晃着腿,看着台下那些人。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不喜欢他们的眼神。他拉了拉苏晚棠的衣角。
“妈,他们为什么看我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“他们眼神好吓人。”
“不怕。妈在。”
苏晚棠把他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。苏念搂着她的脖子,看着台下。
云鹤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苏大师,你一个人说了不算。玄门有玄门的规矩。天命之命的孩子,自古以来就是由玄门共同抚养。你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“玄门的规矩,是害人的规矩。谁定的?老先生定的?周远明定的?还是苏远图定的?”苏晚棠的声音大了,“那些规矩害死了多少人?我父亲,我母亲,苏家满门,还有无数被邪术害死的人。你们遵守的规矩,就是杀人犯的规矩。”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没人敢说话。
苏念看着台下那些人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只帮妈妈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三岁的孩子,说出来的话,像一把刀。有人感动,眼眶红了;有人愤怒,拳头攥紧了;有人面无表情,但手指在抖。
云鹤子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交头接耳,声音很低,但苏晚棠听到了——“她太狂了”“但她说的有道理”“规矩是该改改了”。
苏晚棠用望气术扫过全场。三十多个人,气运有白有灰有金,没有纯黑的。都不是坏人,只是被旧规矩框住了。她放低了声音。
“各位,我不是要挑战玄门。我是要救玄门。老先生、周远明、苏远图,把玄门带到了邪路上。你们跟着他们走了几十年,该回头了。苏念是我的孩子,也是玄门的孩子。但他不是工具。他将来愿意帮谁,由他自己决定。你们不能强迫他。谁强迫他,就是与我为敌。”
没人说话。云鹤子坐下了。其他人也坐下了。
苏晚棠抱着苏念,下了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会开完了。散了吧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周小雨跟在后面,青云在最后。
上了车,苏念靠在她怀里。
“妈,我帮你说话了。”
“那些人还会来吗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也许会。但不怕。妈在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元宝从猫包里探出头,看了苏念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程越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晚棠一眼。
“你今天说的话,会把整个玄门得罪光。”
“得罪光了,就重建一个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还有小雨,有青云,有念儿。够了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
回到茶舍,苏晚棠把苏念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元宝跳上床,趴在苏念旁边。苏晚棠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
周小雨从门口进来。
“师父,云鹤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‘苏大师,你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玄门的旧势力不会善罢甘休。’”
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他说得对。压不住一世。但能压一时。一时就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念儿长大。”
周小雨看着她。
“师父,你想改革玄门?”
“想。玄门的规矩太老了,老得发臭。该换了。”
“怎么换?”
苏晚棠转过身。
“写新规矩。用天命术救人的人,不折寿。用天命术害人的人,加倍折寿。这是天道,不是术法。老先生不懂,周远明不懂,苏远图也不懂。他们以为天命术是工具,其实天命术是镜子。你心里有什么,它就照出什么。”
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,我帮你写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那本《天命术讲义》,翻开新的一页。拿起笔,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天命术新规第一条:用天命术救人者,天道佑之,不折寿。”
她停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周小雨站在旁边,念了一遍。
“师父,这是真的吗?”
“古书上写的。我试过。在终南山的时候,我用天命术帮清风道长治腿,没折寿。因为我是真心想帮他,不是想证明什么。”
“那你以前折寿,是因为心里有恨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有恨,有急,有不甘。现在没了。”
她继续写。一条一条的,写得很慢。窗外的天黑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。苏念在里屋睡觉,元宝的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程越端了一碗面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先吃。写不完明天写。”
苏晚棠放下笔,端起面碗。面是清汤面,加了一个鸡蛋,几片青菜。她吃了几口,放下碗。
“程越,你说玄门能改吗?”
程越想了想。
“能。但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小雨,青云,念儿,你。”
程越愣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玄门的人。”
“你是玄门的人。你信天命,信天道,信善恶有报。你就是玄门的人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他拿起抹布,转身去擦桌子了。苏晚棠看到他的耳朵红了,没拆穿。
吃完面,苏晚棠继续写。写到深夜,手酸了,眼睛花了。她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周小雨还坐在旁边,没走。
“师父,你去睡吧。明天再写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苏念睡得很香,元宝趴在他旁边,尾巴搭在他手上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线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想那些新规矩。救人者不折寿,害人者加倍折寿。这是天道,不是她发明的。她只是替天行道。
窗外有风,吹动槐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
她跟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