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把自己关在基金会会议室里,关了半个月。桌上摊着古书、父亲的笔记、林家医术、她自己写的《天命术讲义》。笔筒里插着十几根用秃的圆珠笔,稿纸扔了一地。周小雨每天进来送饭,看到苏晚棠趴在桌上睡着了,就把外套披在她身上,把凉了的饭换掉。
程越负责把苏晚棠的手写稿敲进电脑。苏晚棠的字写得快的时候像鬼画符,程越认得很吃力,经常端着稿纸过来问“这个字是什么”。苏晚棠看了一眼,说是“禁”,禁止的禁。程越说这明明是“林”字。苏晚棠说你看错了,是“禁”。程越没再争,打了“禁”字。
十二条规则,写了改,改了写。第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“禁止一切形式的邪术。包括但不限于夺运术、控心术、生死咒、借尸还魂术。凡以此类术法害人者,逐出玄门,并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第二条——“禁止强迫他人。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迫他人使用玄术、接受玄术、或为玄术提供帮助。个人意愿高于一切。”
第三条——“玄术只能用于救人。用于害人者,加倍折寿。天道自有记录,非人力可改。”
第四条到第十一条,分别规定了玄门世家的权利义务、术法的传承方式、纠纷的处理机制。最后一条——“本规则由晚棠基金会监督执行。违反者,逐出玄门。”
苏晚棠把十二条规则打印出来,一式三十份,让人送去给所有的玄门世家。等了一周,反馈回来了。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有人不置可否。支持的以年轻人为主,他们说玄门早该改了。反对的都是些老头子,他们说苏晚棠这是要毁了玄门几千年的传统。苏晚棠把反对的那些意见看了一遍,放在一边,没回。
张道长上山来了。他坐在茶舍里,苏晚棠给他泡了一杯茶。
“晚棠,你真的要推行这十二条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反对的人不少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再开一次会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新规则生效。”
“他们不听呢?”
苏晚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他们不敢不听。”
张道长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不是术法,是气势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
第二次玄学大会,还是在那个酒店会议厅。来的人比上次多了,四十多个。有人从外地赶来的,有人从海外回来的。云鹤子坐在第一排,脸色比上次更难看。苏念坐在苏晚棠旁边的椅子上,这次没晃腿,手里拿着一个积木小人,安静地玩。
苏晚棠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那十二页纸。
“各位,《新玄门规则》十二条,你们都看过了。今天,我正式宣布,新规则生效。从今天起,玄门不再有邪术,不再有强迫,不再有以术法害人。玄术只能用于救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几秒。云鹤子站起来。
“苏大师,玄门的规矩是几千年的传统。你说改就改,凭什么?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
“凭我是天命术的传人。凭我破了老先生、周远明、苏远图的阵。凭我救了无数被邪术害死的人。凭我身后站着晚棠基金会,站着愿意改变的人。”
云鹤子的脸涨红了。“你这是独裁!”
苏晚棠没生气。
“云鹤子,你说玄门几千年的传统。那传统是什么?是老先生用邪术害人?是周远明用夺运术抽干整座城市的气运?是苏远图想控制全世界?这种传统,留着干嘛?”
云鹤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台下有人举手。是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穿着灰色夹克,看起来很普通。
“苏大师,我支持新规则。我爷爷那一辈就被邪术害过。玄门不改,迟早完蛋。”
又有人举手了。一个中年人,穿着西装,像做生意的。
“我也支持。我父亲就是被夺运术害死的。凶手到现在没抓到。如果有新规则,至少能禁止这种术法流传。”
举手的人越来越多。云鹤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低着头,不说话。
苏晚棠看着台下。
“赞成新规则的,举手。”
四十多个人,举了三十多只。云鹤子没举,他身后的几个老头也没举。苏晚棠点了点头。
“超过三分之二。新规则通过。”
她把那十二页纸放在桌上,看着台下所有的人。
“新规则由晚棠基金会监督执行。违反者,逐出玄门。希望各位遵守。”
大会散了。云鹤子走的时候,经过苏晚棠身边,停下来。
“苏大师,你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”
“那就压住这一时。下一世,有人压。”
云鹤子没再说话,走了。
苏念从椅子上跳下来,拉着苏晚棠的手。
“妈,他们走了?”
“以后坏人是不是就少了?”
苏晚棠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会少。但不会没有。所以你要快点长大,帮妈妈管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举起手里的积木小人。
“妈,这是我搭的。送给你。”
苏晚棠接过去。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,头大身子小,但能看出来是个人。她把它放在口袋里。
“谢谢念儿。”
回到茶舍,苏晚棠把《新玄门规则》贴在了墙上,就在“茶凉了,人还在”那幅字旁边。程越看了一眼,说这排版不好看。苏晚棠说能看清就行。
周小雨从基金会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师父,新规则发了。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监督执行。谁用邪术,查。查到,逐出玄门,报警。”
“如果对方反抗呢?”
苏晚棠看着她。
“你打不过?”
周小雨笑了一下。“打得过。”
苏念在里屋和元宝玩。元宝今天心情好,让苏念摸它的肚子。苏念摸一下,元宝咕噜一下。苏念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苏晚棠靠在柜台上,看着墙上的新规则。十二条,写了一个月。但真正的改变,需要更久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玄门彻底变好。但没关系。她开了个头,后面有人接着走。
“小雨。”
“新规则的第一条,你背一遍。”
周小雨站直了。
“禁止一切形式的邪术。包括但不限于夺运术、控心术、生死咒、借尸还魂术。凡以此类术法害人者,逐出玄门,并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有人问你,你就这么答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泡了一壶茶,倒了两杯。一杯给自己,一杯给周小雨。两个人站在柜台前,慢慢地喝。茶是普洱,熟茶,汤色红浓,入口醇厚。
苏念从里屋跑出来,手里拿着元宝的尾巴,元宝被他拽得喵喵叫。
“妈,猫跟我玩!”
“你轻点。它疼。”
苏念松开手,摸了摸元宝的头。元宝甩了甩尾巴,跳上柜台,趴在苏晚棠面前。
苏晚棠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元宝,你今天表现好。没挠念儿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程越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江南来的。说有人用夺运术害人。当地的玄门世家不敢管,让你去。”
苏晚棠接过信,看了看。落款是江南玄学会,字迹很工整,但语气很急。
“小雨,你去。”
“师父,你不去?”
“你去。你现在的实力,比我当年强。你带着青云,够了。”
周小雨接过信,看了一眼地址。
“江南省,苏州。林家也在那里。”
苏晚棠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“苏州。林家。你顺便去看看我外婆。”
“好。”
周小雨把信装进口袋,去隔壁叫青云了。
苏念站在苏晚棠旁边,拉着她的衣角。
“妈,姐姐去哪?”
“去江南。帮人。”
“我也想去。”
“你还小。等你长大了再去。”
苏念撅了撅嘴,没再说话。他蹲下来,和元宝玩。
苏晚棠看着墙上的新规则。第一条,“禁止一切形式的邪术”。写的时候,她就知道,会有人违反。人心里的邪,不是靠一纸规则就能禁掉的。但有规则,总比没有好。至少,违反的人知道,有人会管。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。她没换。凉茶,也有凉茶的滋味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木桌上,光斑很亮。苏念在笑,元宝在叫,程越在算账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