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雨到江南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青云撑着伞,走在她旁边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定身符和几件换洗衣服。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,打了个车,直奔那个小镇。
小镇在苏州和杭州之间,名字叫乌溪,没什么名气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卖茶叶、丝绸和土特产的铺子,游客不多。邪修的风水馆在主街尽头,招牌上写着“玄机阁”三个字,鎏金的,在阴天里也亮得刺眼。
周小雨站在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,隔着玻璃看那栋楼。三层,灰色外墙,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。她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下——楼里有一个人,气运是灰黑色的。不是纯黑,是那种用邪术用过头的灰黑,像一件被洗褪色的衣服。
“青云,你从后门进。我从正门。”
“好。”
青云把伞收起来,拐进了旁边的巷子。周小雨推开奶茶店的门,穿过马路,走到玄机阁门口。门上贴着一副对联——“玄机一算知天命,妙法千年改运程。”她笑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一楼是个大厅,摆着几把红木椅子和一张茶几。墙上挂着各种锦旗——“妙手回春”“转运改命”“感恩大师”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胖,光头,穿着唐装,手里盘着一串核桃。他看到周小雨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小姑娘,算命还是改运?”
“改运。”
“你运气不好?”
光头笑了,站起来,走到茶几旁边,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坐。我帮你看看。”
“小姑娘,你的气运不差啊。”
“是吗?我觉得挺差的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感觉不对。你的气运很强,强过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。”
周小雨看着他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帮我改运?”
光头犹豫了一下。他大概在想,这个人气运这么强,要是抽走一部分,能卖个大价钱。贪念盖过了谨慎。
“我可以帮你把气运再提升一个档次。但你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五年寿命。你愿意吗?”
周小雨站起来。
“你知道新玄门规则吗?”
光头的脸色变了。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墙角。
“你是晚棠基金会的人?”
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证件,亮在他面前。
“你违反了新规则第一条——禁止一切形式的邪术。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光头转身就跑。他冲向后面的门,拉开门,青云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定身符,笑了一下。光头刹住脚,往后退。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甩出去,符纸贴在他后脑勺上。光头僵住了,保持着逃跑的姿势,像一尊雕塑。
青云走进来,看了看光头。
“师父,他跑得还挺快。”
“再快也没用。”
青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报了警。周小雨走到柜台后面,翻出一个账本。上面记着客户的名字、联系方式、付出的代价——有五年寿命,有十年寿命,还有一个人付出了二十年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林秀兰。她外婆的名字。
周小雨的手停了一下。外婆来过这里?被抽了气运?她把账本装进口袋,走到光头面前,撕掉定身符的一半——能说话,不能动。
“林秀兰来过你这里?”
光头的脸色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是我外婆。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……我就是给她看了看……”
“抽了她的气运?”
光头没说话。周小雨的手在抖,但她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了。
“抽了多少?”
“五……五年。”
“她的气运本来就弱。你再抽五年,她还能活多久?”
光头不敢看她。周小雨把定身符全撕了。光头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警察马上到。你自己跟他们说。”
警察来了,把光头带走了。周小雨和青云上了楼。二楼有几个房间,是给客户“调理”用的。三楼是光头的住处,脏乱差,床上堆着衣服,地上扔着外卖盒。周小雨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更多的账本和符纸。她把所有东西装进袋子,带回去当证据。
出了玄机阁,雨停了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层薄了一些,透出一些光。周小雨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冷冷清清的小街。
“青云,你先回酒店。我去看看我外婆。”
“师父,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回去整理证据。”
青云点了点头,走了。
周小雨打了个车,去林家大宅。外婆还是住在后院那个小院子里,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手里捻着佛珠。她看到周小雨,愣了一下。
“小雨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外婆,我来看看你。”
周小雨蹲下来,握住外婆的手。用感知能力扫了一下她的气运——灰白色的,很淡,像冬天的雾。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很多。光头抽了她五年的气运,她的身体在加速衰老。
“外婆,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?”
“老了,哪都不舒服。”外婆笑了一下,“你怎么突然来看我?”
“路过。办点事。”
外婆看着她,没追问。
“你师父还好吗?”
“好。她收养了一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?”
外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天命之命?”
“是。您也知道?”
“古书上写过。空命格的孩子,是天选之人。你师父有福气。”
周小雨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符纸——她自己在茶舍画的安神符,贴在外婆的枕头下面。
“外婆,这张符能帮你安神。我下次来,帮你补气运。”
“不用。我都这把年纪了,补了也是浪费。”
“不浪费。你是我外婆。”
外婆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你像你妈。你妈也这么倔。”
周小雨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抱了抱外婆。
“外婆,我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周小雨出了林家大宅,天快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。她站在巷口,给苏晚棠发消息。
“师父,人抓了。他抽了我外婆五年的气运。”
苏晚棠秒回:“你外婆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但还能撑。”
“你给她补气运。用天命术。”
“师父,补气运会折寿吗?”
“不会。你现在心里没恨,没急,没不甘。你补,不折寿。”
周小雨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。跳得很快,但不乱。她确实不恨。光头做错了事,他会被法律制裁。她不需要恨他。她只需要帮外婆。
“好。”
“补完回来。我给你泡茶。”
“好。”
周小雨把手机收起来,站在巷口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漏出来,金红色的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江南的雨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