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县的冬天比京城冷。不是干冷,是那种湿冷,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像浸了冰水的抹布贴在脸上。苏晚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巾裹到下巴,头发全黑了,在风里飘。苏念被她抱在怀里,裹得像个小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周小雨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。程越走在最后,背着一个包,里面是水和干粮。四个人从县城打了辆车,到了山脚下,剩下的路要自己走。
“小姐,你来了。”
“老周叔,我来看我爸。”
老周看着她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的头发……黑了?”
“好。好。”老周擦了擦眼睛,转身走在前面,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苏家祖坟在山坡上,背山面水,风水极好。苏晚棠父母的坟并排立着,青石碑,字迹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苏正之之墓”、“林若雪之墓”。坟前摆着几束干花,是老周放的。
苏晚棠把苏念放在地上,蹲下来,在父母坟前跪下。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。
“爸、妈,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沙沙响。她没哭,但声音有点哑。
“爸,我找到真相了。害你的人,都死了。周远明、老先生、苏远图,都死了。他们的阵,我都破了。他们害过的人,我都在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爸,你说过,天命术是用来救人的。我做到了。我救了很多很多人。比你还多。”
苏念站在旁边,看着苏晚棠磕头,也学着她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石板上,有点疼,他摸了摸额头,没哭。
苏晚棠笑了。
“念儿,这是外公外婆。”
“外公外婆好。”苏念奶声奶气地说。
苏晚棠把他抱起来,让他看墓碑上的字。
“外公叫苏正之,外婆叫林若雪。他们都是好人。”
“好人为什么死了?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坏人害的。但坏人已经死了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野花——是在山脚下捡的,紫色的,花瓣有点蔫了。他把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。
“外婆,给你花。”
苏晚棠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周小雨走过来,在坟前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公、师婆,我是周小雨。师父的弟子。我会像她一样,帮更多的人。你们放心。”
她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程越站在后面,没有跪下。他走到坟前,鞠了一个躬,很深,腰弯到九十度。直起身的时候,他的耳朵红了。苏晚棠看到了,没说话。
老周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把坟前的落叶扫了扫。
“小姐,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,会高兴的。”
“他会吗?”
“会。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现在你有了孩子,有了弟子,有了事业。他放心了。”
苏晚棠从周小雨手里接过竹篮,把香烛点上,插在坟前。纸钱一叠一叠地烧,火苗窜起来,青烟往天上飘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父亲留下的信和日记。
“爸,这些东西,我烧给你。你在那边看看。”
她把信封扔进火里。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。青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升了上去,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。
苏念站在她旁边,拉着她的衣角。
“妈,外公能收到吗?”
“能。他在天上看着。”
苏念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朵云慢慢飘过山顶。
“外公,我是苏念。我会听妈妈的话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摇了几下。苏晚棠笑了。
烧完纸钱,火灭了。苏晚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她走到父亲坟前,伸手摸了摸墓碑。石头冰凉的,但摸着摸着就暖了。
“爸,我不恨了。我只是想你。”
风吹过来,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苏念蹲在地上,和一只蚂蚱玩。蚂蚱跳一下,他跟着跳一下。程越在旁边看着他,怕他摔了。周小雨站在坟前,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默念什么。
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棵小树苗。松树,半人高,根上包着土。
“老周叔,我想把这棵树种在这里。”
“好。种在左边还是右边?”
“左边。我爸左边。”
老周拿过铁锹,挖了一个坑。苏晚棠把树苗放进去,扶正。老周填土,踩实。苏念跑过来,帮老周踩土,小脚踩在松土上,踩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妈,树长大了会怎样?”
“会很高。比你还高。”
“比我高多少?”
“比你高很多。等你长大了,它就比你还高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棵小树苗,伸手摸了摸叶子。叶子是深绿色的,硬硬的,扎手。
“妈,这棵树就是你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在的时候,它替你在。”
苏晚棠的眼眶红了。这次没忍住,眼泪掉了一滴。她蹲下来,把苏念抱在怀里。
“念儿,你说得对。这棵树就是我。”
苏念被她抱着,小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妈,不哭。”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苏念没拆穿她。
夕阳快落山了,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苏晚棠站在坟前,最后看了一眼。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摇,叶子沙沙响。
“爸、妈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们。”
她转身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苏念骑在她肩膀上,小手抓着她的头发。周小雨跟在后面,程越走在最后。老周站在山坡上,朝他们挥手。
苏晚棠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站在那里,夕阳把他照成一个剪影。她也挥了挥手。
下了山,上了车。苏念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她的一缕头发。程越发动车子,往县城开。
“苏晚棠,你刚才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你擦眼睛了。”
“风大。”
程越没再说话。周小雨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晚棠一眼,笑了。
回到县城,天已经黑了。苏晚棠找了一家小旅馆,开了两间房。她和苏念一间,周小雨和程越一间。旅馆不大,床很硬,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。苏念睡得很香,元宝没带来,留在茶舍让苏晚晴照顾。
苏晚棠躺在苏念旁边,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父亲教她认罗盘的样子,母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,苏家祖坟的松树,老周在夕阳下挥手的样子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五块玉。温温的。
“爸、妈,我做到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青山县,夜很静。偶尔有狗叫声,远远地传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,回京城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今晚,先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