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五号，圣诞节。茶舍没挂任何装饰，苏晚棠不过这个节。苏念也不知道什么是圣诞节，他只知道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红糖粥，很甜。他蹲在地上和元宝玩，元宝今天心情好，让他摸肚子。苏念摸一下，元宝咕噜一下，他笑了。
突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元宝睁开眼睛看他，他也没动。
“妈。”
“有一个老爷爷，在很冷的地方。他摔倒了，起不来。”
苏晚棠放下茶壶，走过来，蹲在他面前。“你能看到他在哪吗？”
苏念闭上眼睛。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他睁开眼睛，说：“在城北的一个公园里。河边。有好多树，树叶都掉了。地上有冰。”
苏晚棠看了周小雨一眼。周小雨正在隔壁基金会整理文件，被叫过来，听苏念说完，拿起手机查了一下。城北有三个公园，都有河。她问苏念：“公园门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？比如雕像、亭子、或者颜色的墙？”
苏念又闭上眼睛。这次闭得久了点，大概二十几秒。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门口有一个石头狮子，不是新的，旧旧的。狮子脚下踩着一个球。”
周小雨查到了。城北公园，北门，确实有一对石狮子，其中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绣球。那是八十年代建的，现在很少有人从北门进，都走南门，那里好停车。
“念儿，你能感知到老爷爷的具体位置吗？离门口多远？”
苏念闭着眼睛，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“往里面走，过一座桥，左边有一条小路。老爷爷在路边，离河很近。旁边有一棵大树，树干上有洞。”
周小雨穿上外套，拿起包。青云已经站在门口了，手里拿着定身符——虽然对付老人用不上，但他习惯了带着。
“师父，我带念儿去。”
苏晚棠看了看苏念。“念儿，你去吗？”
“去。老爷爷在等我。”
苏晚棠帮苏念穿上棉袄，戴上帽子和围巾。苏念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像个小雪人。他牵着周小雨的手，出了茶舍。程越从后面出来，看到他们走了，问苏晚棠：“去哪？”
“念儿感知到一个失踪老人。在城北公园。”
“他一个人？”
“小雨和青云跟着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，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。
车子往城北开。苏念坐在后座，靠着车窗，眼睛一直闭着。周小雨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“念儿，老爷爷还在吗？”
“还在。他很冷。他在发抖。”
周小雨让青云开快一点。青云踩了油门，车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。到了城北公园北门，果然有一对石狮子，左边的踩着绣球，右边的踩着小狮子。苏念睁开眼睛，指了指里面。
“过桥，左边小路。”
公园里很安静，冬天没什么人。树光秃秃的，地上有落叶和薄冰。周小雨走在前面，苏念牵着她的手，青云跟在后面。过了一座石桥，左边果然有一条小路，很窄，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走了大概两百米，苏念停下来，松开周小雨的手，往前跑了几步，蹲下来。
路边，一棵老槐树下面，躺着一个老人。穿着深蓝色的棉袄，帽子掉了，头发全白了。脸冻得发紫，嘴唇发白，眼睛闭着。身边有一个拐杖，摔断了。
周小雨跑过去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老人的脖子。有脉搏，很弱，但还在。
“青云，打120。”
青云拿出手机打电话。周小雨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，围在老人脖子上。苏念把帽子摘下来，想戴在老人头上，周小雨拦住了。
“念儿，你戴着。你也会冷。”
“老爷爷更冷。”
周小雨没再拦。苏念把帽子戴在老人头上，帽子小，只能盖住头顶。老人的睫毛动了一下，眼睛慢慢睁开了。他看着苏念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声音很小。
“孩子……你……”
“老爷爷，你别说话。医生马上来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往下流，从眼角滑到太阳穴，滴在地上。苏念伸手帮他擦了擦。
苏念的手很暖。一千三百年的修为在他身体里，像一个小太阳。老人的脸碰到他的手，紫红色慢慢淡了一些。
救护车来了。医生把老人抬上担架，量了血压，打了点滴。老人的家属接到电话，赶到医院，看到老人醒了，跪下来感谢周小雨。周小雨扶起他们。
“不是我找到的。是他。”她指了指苏念。
家属看着苏念，愣住了。一个三岁的孩子，穿着厚棉袄，戴着帽子，围巾系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苏念。思念的念。”
家属又跪下了。苏念往后退了一步，躲在周小雨身后。他不习惯被人跪。
老人被推进急诊室之前，拉着苏念的手，不松开。
“孩子，谢谢你。”
“老爷爷，你要好好吃饭。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了。”
老人哭了。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
苏念笑了。
出了医院，天快黑了。周小雨蹲下来，帮苏念整理帽子。
“念儿，你今天救了一个人。”
“是爷爷的修为帮我的。不是我自己。”
“修为是你的了。就是你帮的。”
苏念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上了车，青云开车，周小雨坐副驾驶，苏念坐后座。他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的街景。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——今天下了一场小雪，地上薄薄一层白。
“小雨姐姐。”
“我能感觉到，京城还有很多人在受苦。”
周小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你能一个一个找到他们吗？”
“能。但要时间。”
“不着急。慢慢来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，感知能力全开。整个京城的气运在他脑子里铺开，像一张地图。白色的、灰色的、金色的、黑色的，星星点点。他看到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生病，有人健康，有人在害人，有人在帮人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
“小雨姐姐，我们明天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茶舍，苏晚棠在柜台后面泡茶。看到苏念进来，放下茶壶，走过来，蹲下来，把他抱起来。
“念儿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苏念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妈，老爷爷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哭？”
“他说谢谢。我不想要他谢。我就是想帮他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念儿，你长大了。”
苏念也笑了。
程越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，放在桌上。
“喝汤。羊肉汤，暖身子。”
苏晚棠把苏念放在椅子上，给他盛了一碗。苏念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汤很鲜，羊肉炖得很烂。他喝了大半碗，放下碗，打了个饱嗝。
元宝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走到苏念脚边，蹭了蹭他的腿。苏念弯腰把它抱起来，放在自己腿上。元宝没挣扎，趴在他腿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妈，元宝今天乖。”
“它哪天不乖？”
“它前天挠我了。”
“那是你拽它尾巴了。”
苏念没说话，低头摸元宝的头。元宝咕噜咕噜的。
周小雨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
“师父，念儿今天说，他能感觉到整个京城的气运。”
“他能。天命的一千三百年修为，不是白传的。”
“那他以后……”
苏晚棠看着苏念。
“他以后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强。但他不会滥用。他的心是干净的。”
周小雨点了点头。
苏念抬起头，看着苏晚棠。
“妈，我以后要帮很多人。”
“好。妈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程越站在柜台后面，也笑了。青云从门口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师祖，江南来的信。说那个邪修的案子判了。判了十二年。”
苏晚棠接过信，看了看。
“十二年。够了。”
她把信放在桌上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普洱，熟茶，汤色红浓，入口醇厚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薄薄的雪反射着光，亮晶晶的。
苏念从椅子上滑下来，牵着元宝的尾巴，往里屋走。
“妈，我去睡觉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妈晚安。小雨姐姐晚安。程叔叔晚安。青云哥哥晚安。”
四个人都回了“晚安”。
苏念进了里屋，爬上床，自己脱了棉袄，叠好放在椅子上。元宝跳上床，趴在枕头边。苏念钻进被窝，拉着元宝的尾巴，闭上了眼睛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侧脸。睫毛很长，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她关上台灯，出了里屋。
程越还在算账，周小雨在整理今天的案卷，青云在扫地。
茶舍里很安静，也很热闹。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，泡了一杯茶，慢慢地喝。茶是凉的，但还能喝。
窗外的京城，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，近处的路，都是亮的。
她放下茶杯，拿起那本汪曾祺的散文，翻开，继续看。
元宝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，一高一低，像二重奏。
她跟着那个节奏，慢慢翻着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