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终南山回来之后，苏念变了一个人。不是性格变了，是安静了。以前他会在茶舍里跑来跑去，追着元宝闹，现在他经常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程越说他这是在打坐，苏晚棠说不是，他是在听。听这座城市的声音，听那些看不见的求救。
记者们还在巷口蹲了三天，后来散了。没人有那么多耐心等一个三岁的孩子。热搜下去了，新的热点上来了，没人再记得“小神童”。苏念不介意，他甚至很高兴。
“妈，他们不来了。”
“什么是新的新闻？”
“别人家的事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，继续闭着眼睛。
周小雨每天从基金会过来，坐在苏念旁边，等他开口。苏念不说话的时候，她也不催。两个人像在玩一个沉默的游戏。苏念突然睁开眼睛，周小雨就拿出手机准备记。
“城东，一个小区的地下室。有个姐姐被关在里面。她在哭。”
“哪个小区？门牌号？”
苏念又闭了一下眼睛。“阳光花园，三号楼。地下室B2，最里面那间。”
周小雨站起来，穿上外套，叫上青云，出去了。苏晚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，看了苏念一眼。
“念儿，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爷爷的修为在帮我。”
苏晚棠没再说话，继续泡茶。
两个小时后，周小雨回来了。她走进茶舍，脱了外套，坐在苏念旁边，喝了半杯茶。
“救出来了。一个二十岁的女孩，被男朋友关在地下室三天了。警察把人抓了。女孩的爸妈跪下来谢我。”
“念儿感知到的。”苏晚棠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小雨看着苏念，“念儿，你太厉害了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小雨姐姐，你也厉害。”
周小雨摸了摸他的头。苏念的头发很软，像猫的毛。元宝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蹲在苏念脚边，抬头看他。苏念弯腰把元宝抱起来，放在自己腿上。
第二个案子是第二天。苏念在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放下勺子。
“妈，有一个人要跳楼。在城西，一栋很高的楼上。他心里很难过，不想活了。”
苏晚棠放下手里的粥碗，看了周小雨一眼。周小雨已经在穿外套了。
“念儿，具体位置。”
“西城国际大厦，顶楼。他在栏杆外面站着。”
周小雨跑出去，青云跟在后面。苏晚棠走到门口，看着她们的车开走。苏念坐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，眉头皱着。
“念儿，你还能看到他吗？”
“能。他在哭。风很大，他在发抖。”
苏晚棠坐下来，握着他的手。苏念的手很小，但很暖。
过了二十多分钟，苏念的眉头松开了。
“妈，小雨姐姐到了。她在跟他说话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，苏念睁开眼睛，笑了。
“他下来了。小雨姐姐拉住他了。”
苏晚棠松了一口气。
周小雨回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她走进茶舍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喝了整整一杯茶。
“劝了半个小时。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，工作也没了，觉得活着没意思。我跟他说，活着才有机会。他听进去了。”
苏念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走到周小雨面前，拉着她的手。
“小雨姐姐，你救了他。”
“是感知到了。没有你，我不知道他在那里。”
苏念笑了。
苏晚棠给他们倒了茶。几个人坐在桌前，慢慢地喝。茶是普洱，熟茶，汤色红浓，入口醇厚。苏念也喝了一杯，他不怕苦，喝完还咂了咂嘴。
“念儿，你每天能感知到多少个需要帮助的人？”周小雨问。
苏念闭着眼睛，数了一下。
“今天有十二个。有的我们已经帮了，有的还在等。”
“十二个。比昨天多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。“念儿，你的感知范围扩大了？”
“能感觉到华北地区了。再远的不行，太模糊。”
华北地区。那是好几个省。苏晚棠和周小雨对视了一眼。天命的一千三百年修为，在他身体里慢慢消化，像种子在土里发芽，一天比一天高。
“念儿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苏晚棠问。
苏念想了想。
“妈，我想帮小雨姐姐。但我不想被人看到。”
“那你可以做幕后英雄。你感知到问题，告诉小雨，小雨去处理。你不露面，没人知道你。”
苏念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，苏念成了晚棠基金会的“秘密武器”。他每天早上起来，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扫描整个京城。把需要帮助的人的位置、情况、紧急程度，一条一条告诉周小雨。周小雨记下来，分派给基金会的团队去处理。有人被困，有人走失，有人要自杀，有人被邪术缠身。苏念像一台雷达，把所有的信号都收进来。
程越给他做了一个小本子，封面上写着“苏念的感知日记”。苏念不会写字，他说，周小雨帮他记。每天记完，苏念会在本子上按一个红手印。他的手指很小，手印像一朵小花。
一周下来，周小雨统计了一下。苏念感知到了七十八个需要帮助的人，基金会处理了六十三个，剩下的转给了其他机构。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信息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提供的。周小雨对外说，基金会有一套“先进的信息收集系统”。没人怀疑。
苏晚棠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苏念闭着眼睛的样子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教她认气运的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，只觉得好玩。苏念不一样，他三岁的时候，已经能救人了。
“念儿。”
苏念睁开眼睛。
“妈？”
“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爷爷的修为在帮我。”
“如果累了，就休息。不差这一时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元宝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走到苏念脚边，蹭了蹭他的腿。苏念没睁眼，但弯下腰，把元宝抱起来，放在自己腿上。元宝趴着，咕噜咕噜的。
周小雨从基金会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念儿，今天有新的吗？”
苏念闭着眼睛，过了几秒，睁开。
“有。城北，一个老人摔在家里了，没人知道。他的孩子在国外，打电话没人接。老人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地址？”
苏念说了地址。周小雨记下来，打电话给社区工作人员。过了半个小时，社区回电话，说老人找到了，摔断了腿，已经送医院了。老人的孩子从国外打来电话，哭着说谢谢。
周小雨挂了电话，看着苏念。
“念儿，你比任何玄学仪器都准。”
苏念笑了。“小雨姐姐，你也很准。你每次都能找到他们。”
“是你告诉我的。”
“是你跑过去的。我只是坐在这里。”
周小雨摸了摸他的头。苏念的头发很软，像猫的毛。
苏晚棠泡了一壶新茶，给每人倒了一杯。茶是龙井，明前的，汤色浅绿，香气清冽。苏念也喝了一杯，他不怕苦，喝完还咂了咂嘴。
“妈，茶好喝。”
“你喝得出好坏？”
“喝不出。但妈泡的都好喝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
程越从门口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苏晚棠，江南来的信。说上次那个邪修的案子，判了。判了十二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晚棠接过信，放在桌上。
苏念闭着眼睛，突然皱了一下眉。
“妈，有一个人。很熟悉。是周远明的旧部。他在暗中活动。”
苏晚棠放下茶杯。
“在哪？”
“不在京城。在南方。很模糊，距离太远，看不清具体位置。但他身上的气，我记得。”
苏晚棠看了周小雨一眼。周小雨点了点头，拿出手机开始查。
“念儿，你再感知一下。看能不能找到更具体的位置。”
苏念闭上眼睛，这次闭了很久。额头上有细汗，小手攥成了拳头。苏晚棠握着他的手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苏念睁开眼睛，脸色有点白。
“妈，他在江南。苏州附近。但他身边有很多人。都是黑气。”
苏晚棠的心沉了一下。苏州。林家也在苏州。外婆也在苏州。
“小雨，订票。去苏州。”
“师父，你亲自去？”
“周远明的旧部，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。我去。”
周小雨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苏念拉着苏晚棠的手。
“妈，我也去。”
“你在家。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他们。我能帮你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一千三百年的修为在发光。她想了想。
“好。你去。但你要听我的话。让你躲，你就躲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棠站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苏念从椅子上跳下来，去里屋拿自己的小背包。元宝跟在他后面，喵了一声。
程越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他们。
“又走？”
“茶舍怎么办？”
“你看着。泡白开水就行。”
程越叹了口气。
苏晚棠背着背包，牵着苏念，出了茶舍。周小雨和青云跟在后面。元宝被留在茶舍，程越抱着它，它叫了一声，没挣扎。
车子往火车站开。苏念靠着车窗，闭着眼睛。他在感知那个人的位置。苏州，周远明的旧部，黑气，很多人。
“妈，他们好像在准备什么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在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