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在茶舍闭了一整天眼睛。从早上到下午,没怎么动,连午饭都没吃。苏晚棠把粥端到他嘴边,他张嘴喝了几口,又闭上了。元宝趴在他腿上,不敢动,连呼噜都不打了。程越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好几次,想问又没敢问。周小雨从基金会过来,坐在苏念旁边,手里拿着本子,等着。
傍晚的时候,苏念睁开眼睛。
“妈,有五个人。在城北的一个地下室里。他们在商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要袭击一个地方。好像是……一个商场。人很多的地方。”
苏晚棠放下手里的茶杯,站起来。周小雨也站了起来。
“念儿,具体位置?”
苏念又闭了一下眼睛。“城北,旧货市场旁边,一栋灰色的楼。地下室入口在后面,有一个铁门。”
苏晚棠穿上外套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符纸,装进口袋。周小雨已经打电话叫青云了。
“念儿,你在家。别出去。”
“妈,我能看到你们。我能帮你。”
“你坐在这里帮。不要跟来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、周小雨和青云出了茶舍,上了车。程越开车,往城北开。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灰蒙蒙的。苏念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,闭着眼睛,感知全开。他看到了那栋灰色的楼,看到了地下室里的五个人。他们的气运是灰黑色的,很浓。桌上摆着地图、刀、和几张黑色的符纸。
“妈,他们还在。桌上有一张地图,画着商场的位置。他们今晚就要动手。”
苏晚棠坐在副驾驶,手机开着免提,苏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知道了。念儿,你别说话太大声,保持体力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到了城北旧货市场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灰蒙蒙的路面。灰色的楼在市场的后面,三层,窗户破了几扇。苏晚棠用望气术扫了一眼——地下室有五团黑气,很浓。
“小雨,青云,你们从后面绕。我从正门。”
周小雨和青云点了点头,从巷子里绕到楼后面。苏晚棠走到楼前,铁门锁着。她咬破右手中指,在锁上画了一道破禁符,锁弹开了。铁门吱呀一声,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。楼梯向下,很窄,铁架的。
苏晚棠走下去。地下室不大,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。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,桌上摊着一张地图。听到脚步声,五个人同时抬起头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光头,脸上有疤,眼神很冷。他看到苏晚棠,脸色变了。
“苏晚棠?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你们不该来京城。”
光头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一把刀。其他四个人也站了起来,有人拿刀,有人拿符纸。
“苏晚棠,你以为你赢了?周远明死了,但他的思想还在。我们会继续。邪术不会消失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们。
“邪术不会消失,但我会一直守在这里。”
光头冲过来,刀举得很高。苏晚棠没动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定身符,随手一甩。符纸贴在光头额头上,他僵住了,刀停在半空中。其他四个人也冲过来,苏晚棠连甩四张定身符,四个人僵住了,保持着各种姿势。
周小雨和青云从后面的楼梯下来,看到五个人已经被定住了。
“师父,你一个人搞定了?”
“五个人,五张符。不难。”
周小雨报了警。警察到了,把五个人带走了。光头被架起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。
“苏晚棠,你守不住的。邪术是人心里的东西,你杀不完。”
“杀不完,就一个一个抓。抓到我死。”
光头被带走了。
苏晚棠出了地下室,站在路边。天黑了,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全黑的头发,在路灯下闪着光。周小雨站在她旁边。
“师父,最后一个了。”
“周远明的旧部,清完了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她拿出手机,给苏念打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念儿,他们被抓了。”
“妈,我看到了。他们不会再害人了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妈,你也很好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
回到茶舍,已经快十点了。苏念还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,元宝趴在他腿上,已经睡着了。苏念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困意。看到苏晚棠进来,他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过去,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,你回来了。”
苏晚棠蹲下来,把他抱起来。
“念儿,你今天帮了大忙。”
“我只是坐在这里。你才是跑过去的人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她抱着苏念,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来。程越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,放在桌上。
“羊肉汤。暖身子。”
苏晚棠喝了一口,很烫,但很鲜。她喂苏念喝了几口,苏念说好喝。
周小雨和青云也回来了,坐在桌前。程越又端了两碗汤出来。几个人围坐在桌前,慢慢地喝。茶舍里很安静,炭火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。
苏念靠在苏晚棠怀里,闭着眼睛。突然,他睁开了。
“妈,那个爷爷又出现了。”
苏晚棠放下汤碗。“哪个爷爷?”
“天命的爷爷。在很远的地方。他穿着白色衣服,站在一座山上。他在笑。”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天命消失了,他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一朵金色的莲花。但苏念说他出现了,在很远的地方。
“念儿,你能看到他在哪吗?”
苏念闭着眼睛,过了一会儿,睁开。
“在终南山。青云峰。他站在山顶上,看着这边。”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天命没有真的死。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。也许他从来就不是人,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吗?”
“他说——‘苏晚棠,你做得很好。继续。’”
苏晚棠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汤。金色的,映着她的脸。黑发,白肤,四十岁的样子。
“念儿,你替我跟他说——‘谢谢。’”
苏念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妈,他说‘不用谢。这是你该得的。’”
苏晚棠笑了。
程越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抹布。
“苏晚棠,你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这些,他能传明白吗?”
“他能。”
苏念看着程越。
“程叔叔,爷爷还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程越,你泡的白开水太难喝了。学学泡茶。’”
程越愣住了。苏晚棠笑出了声。周小雨也笑了。青云憋着笑,脸都红了。
程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身去泡茶了。这次放了茶叶,一小撮,不多不少。
苏念从苏晚棠怀里滑下来,走到柜台前面,看着程越泡茶。程越提起水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。动作很生疏,水洒了一些,但总算泡出来了。茶汤浅金色,透亮。
苏念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程叔叔,比白开水好喝。”
程越的耳朵红了。
苏晚棠走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
“不错。继续练。”
程越没说话,把抹布搭在肩上,转身去擦桌子了。
夜深了。周小雨和青云回去了。苏念被苏晚棠抱到里屋,放在床上。元宝跳上来,趴在苏念旁边。苏念拉着元宝的尾巴,闭上了眼睛。
“妈,明天还有坏人吗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也许有。但不怕。我们在。”
苏念笑了,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苏晚棠关了台灯,出了里屋。程越还在柜台后面算账,头都没抬。
“今天的账平了吗?”
“平了。赚了六十三块。”
“不少。”
“够买半斤茶叶。”
苏晚棠笑了一下。她走到柜台前面,看着那朵金色的莲花。莲花的香气还在,淡淡的,像远山的松涛。花瓣上的光在夜里更亮了,像一盏小灯。
“程越,你说天命现在在哪?”
程越抬起头,想了想。
“在天上。在山上。在这朵花里。在苏念的身体里。到处都是。”
苏晚棠看着那朵莲花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到处都是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花瓣。软软的,暖暖的,像人的皮肤。
窗外的京城,灯还亮着。远处的楼,近处的路,都是亮的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苏念在里屋睡着了,元宝的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,一高一低,像二重奏。
她转过身,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。泡了一杯茶,慢慢地喝。茶是凉的,但还能喝。
明天,还有案子。还有坏人。还有需要帮助的人。
但只要他们在,坏人就不敢乱来。
她放下茶杯,拿起那本汪曾祺的散文,翻开,继续看。
元宝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。
她跟着那个节奏,慢慢翻着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