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稿是苏晚棠在终南山写完的。最后几章在茶舍里补的,用圆珠笔写在稿纸上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程越拿到书稿的时候,翻了一下,厚厚一沓,至少三百页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一页一页地看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苏念在旁边玩积木,元宝趴在他腿上。苏晚棠在泡茶,没打扰他。
傍晚的时候,程越合上书稿,揉了揉眼睛。
“苏晚棠,这本书会改变很多人对玄学的看法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只是我的经验。”
“你写了望气术、天命术的原理、案例解析。普通人看了能懂?”
“能。我写的时候尽量不用术语。看不懂的,看案例也能懂。”
程越把书稿装进文件袋。
“我帮你联系出版社。有认识的编辑吗?”
“没有。你帮我找。”
程越拿出手机,翻了半天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。他以前做律师的时候,接过一个出版社的案子,帮他们打过版权官司。那个编辑姓刘,四十多岁,女的,戴眼镜,看起来很干练。程越约了第二天见面。
出版社在京城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。苏晚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全黑了,扎着低马尾,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大学教授。刘编辑在会议室等她们,桌上放着一杯水,手里拿着书稿,已经看了一大半。她抬起头,摘下眼镜。
“苏老师,这本书我看了一大半。说实话,我不懂玄学。但我被吸引住了。你写的那些案例,很真实。”
“都是真的。人名和地点改了,怕影响当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编辑翻到其中一页,“这个案例——一个被邪术控制的女孩,你帮她解了咒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用天命术。原理书里写了。具体操作,写不清楚,要当面做。”
刘编辑点了点头。她合上书稿。
“苏老师,这本书我接了。这是玄学的《黄帝内经》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“没那么夸张。只是我的经验。”
“夸张不夸张,市场说了算。我预计这本书会火。”
谈好了版税,签了合同。刘编辑问封面设计有什么想法。苏晚棠说,封面用一朵金色的莲花,底色深蓝。书名下方写一行小字——“天命在人心,不在术。”刘编辑记下了,说一周后出样书。
出了出版社,天快黑了。苏晚棠站在路边,等程越开车过来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看着远处的高楼,灯一格一格地亮起来。
“程越,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些写出来,会高兴吗?”
程越想了想。
“会。他一直想让更多人了解玄学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
一周后,样书出来了。封面深蓝色,一朵金色的莲花在正中间,花瓣一层一层地开。书名是烫金的——《天命术讲义》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天命在人心,不在术。”苏晚棠翻开扉页,上面印着周小雨写的序。她读了一遍。
苏晚棠合上书,放在桌上。
苏念爬过来,趴在桌边,看着那本书。
“妈,这是你写的?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写怎么帮人。”
苏念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金色莲花。
“好看。”
苏晚棠笑了。
书上市那天,苏晚棠在茶舍里坐着,没去书店。程越在手机上刷销量榜,刷了一整天。第一小时,卖了两千册。第四小时,卖了一万册。第一天结束,卖了三万册。一周后,破了十万册。
刘编辑打电话来,声音很兴奋。
“苏老师,加印了。再加五万册。”
苏晚棠说好,语气很平静。
茶舍里来了不少新客人。有人是来喝茶的,有人是来买书的,有人是想见苏晚棠。苏晚棠不见,让程越挡了。程越站在门口,跟来人解释,苏老师只泡茶,不接客。有人说想请她签书,程越说书在隔壁基金会卖,签名版没有,只有普通版。
周小雨从基金会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天命术讲义》。
“师父,你帮我签个名。”
苏晚棠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自己签就行。”
“我要你签的。”
苏晚棠接过书,翻开扉页,在周小雨的序下面签了一行字——“给小雨。你是我最大的骄傲。”周小雨看着那行字,眼眶红了。她把书抱在怀里,没说话。
苏念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周小雨面前。
“小雨姐姐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“茶舍里没有沙子。”
周小雨笑了,蹲下来,摸了摸苏念的头。
苏晚棠泡了一壶新茶,给每人倒了一杯。茶是龙井,明前的,汤色浅绿,香气清冽。苏念也喝了一杯,他不怕苦,喝完还咂了咂嘴。
程越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苏晚棠,有人寄了一封信。不是普通的信,是从一个叫‘天命论坛’的网站寄来的。邀请你去做演讲。”
苏晚棠接过信,看了看。信纸很薄,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网站的logo——一朵金色的莲花。和她书封面上的那朵一模一样。
“天命论坛?没听说过。”
“查了一下,是一个玄学爱好者的论坛。有几万个会员。他们想请你去讲讲天命术。”
苏晚棠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写书了,想看的人自己看。不想听我讲。”
程越把信收起来。
“那我回绝他们。”
苏念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。突然,他睁开了。
“妈,那个论坛的站长,是一个好人。他的气运是金色的。”
苏晚棠看着苏念。“你能看到?”
“能。很远。在南方。他的气运很亮。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程越,先别回绝。我考虑一下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还能喝。她看着窗外。巷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冬天还没过去。但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
“妈,你在想什么?”苏念问。
“在想你外公。”
“外公怎么了?”
“他也想出书。但他没来得及。”
苏念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苏晚棠面前,拉着她的手。
“妈,你替外公出了。”
苏晚棠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替他出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样书,翻开扉页。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爸,你的心愿,我替你完成了。”她把书放在柜台上,对着那朵金色的莲花,看了很久。
程越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苏晚棠,你爸要是能看到,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他看得到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
傍晚,茶舍打烊了。苏晚棠收拾桌上的茶杯,苏念帮她擦桌子,程越去倒垃圾。三个人忙了十几分钟,茶舍恢复整洁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路灯。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苏念牵着她的手。
“妈,明天还有人来买书吗?”
“有。很多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买?”
“因为他们想知道真相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
苏晚棠关了灯,锁了门。牵着苏念,走在巷子里。程越跟在后面。
“妈,你说外公现在在哪?”
苏晚棠想了想。
“在天上。在这本书里。在你的心里。”
苏念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苏晚棠笑了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树枯枝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。
京城的天,很黑,没有星星。但远处的楼亮着灯,一格一格的,像星星掉在了地上。
苏念拉着她的手,往前走。
“妈,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