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拙劣的废铁”五个字,像五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沈知礼的耳朵里。
他的理智“嘣”地一声断了弦。
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
沈知礼的怒吼在屋里回荡,他一把抓住姜喜乐瘦弱的胳膊,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,将她往门外推。
他是个搞研究的,没什么力气,动作也笨拙,但那股被触及逆鳞的狂怒,让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。
姜喜乐踉跄着被推到门外,脚跟还没站稳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厚重的木门在她面前猛地关上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门内,是天才发泄怒火的咆哮和摔东西的闷响。
门外,姜喜乐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袖,脸上没有半分被驱赶的狼狈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斜对面那块褪了色的招牌——顺达劳务中介。
嘴角,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她转过身,径直穿过马路,一把推开了劳务中介那扇吱嘎作响的玻璃门。
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
十几个穿着朴素的男女挤在长条凳上,个个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期盼。
柜台后面,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,用一把指甲刀慢悠悠地修着指甲。
他就是经理,张大海。
姜喜乐没理会众人投来的目光,走到柜台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纸,那是她花了两毛钱找人代写的简历。
“啪。”
简历被摔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成功让张经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撩起眼皮,懒洋洋地瞥了姜喜乐一眼,又瞥了瞥那张寒酸的简历。
“找工作?”他拖长了调子,语气里满是优越感。
他拿起简历,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,粗略扫了两眼,当看到籍贯那一栏时,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笑。
“外地来的啊?”他把简历扔回桌上,“没本地户口,不好办呐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:“规矩你懂吧?介绍成功了,第一个月的工资,得分我们一半当推荐费。不过你这种情况嘛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享受着拿捏别人生杀大权的感觉,“没户口,就是没保障。风险大,费用自然也高。这样,扣你七成,给你找个去纺织厂拧螺丝的活儿,干不干?”
周围几个等着找工作的人听了,都敢怒不敢言地低下头。
这姓张的,心比煤炭还黑。
姜喜乐没说话。
她只是盯着张经理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就在张经理以为她要像其他人一样,开始哭诉或者讨价还价时,姜喜乐动了。
她突然一个侧身,直接绕过了高高的柜台,走进了他的“办公区”。
“哎!你干什么!”张经理吓了一跳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出去!谁让你进来的!”
姜喜乐置若罔闻。
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,那里堆着一沓没有整理的登记簿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各种信息。
她伸手,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。
张经理脸色一变,伸手就想去抢。
可已经晚了。
姜喜乐翻开登记簿,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,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“三月五号,纺织厂王建国,工龄三年,转卖价一百五十块,实收二百,经手人,张。”
“三月九号,罐头厂李秀梅,工龄五年,转卖价二百八,实收三百五,经手人,张。”
“三月十二号……”
她念得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张经理的心脏上。
办公室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那个站在柜台后的女孩,又看看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的张经理。
倒卖工龄!
这在八十年代,可是捅破天的大事!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重罪!
“你……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!”
张经理终于反应过来,丑事被当众揭穿,他的惊恐瞬间化为暴怒。
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,咆哮着扑过来,伸手就要抢夺姜喜乐手里的账本。
“把本子给我!”
【叮!检测到目标强烈的情绪波动……】
【来自张大海的惊恐值+300!】
【来自张大海的愤怒值+500!】
【当前积分:2650。】
姜喜乐心里默念:“兑换。”
【积分-100,兑换成功:微型录音机(内含惊喜)x1。】
就在张经理的手即将碰到账本的瞬间,姜喜乐手腕一翻,另一只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块。
她拇指轻轻一按。
“……放心,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都是在桌子底下办,查不到的……”
一个油滑又猥琐的声音从那个小黑盒里传了出来。
是张经理的声音!
张经理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瞳孔剧烈收缩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小黑盒,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喉咙。
办公室里外,所有打工者的目光,此刻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,那里面有鄙夷,有愤怒,更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。
如果这东西交到派出所……
张经理不敢想下去,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他怕了。
“姑奶奶……不,大姐!大姐我错了!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,前一秒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哀求,“您高抬贵手,您说,您想怎么样?只要我能办到!”
姜喜乐关掉了录音机,随手揣进兜里,然后将那本账本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扔回他桌上。
她拉过张经理的椅子,自己坐了下来,双腿交叠,姿态像个审查犯人的领导。
“笔,纸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“哎,哎!”张经理连滚带爬地找出崭新的信纸和一支钢笔,恭恭敬敬地摆在她面前。
“写一封推荐信。”姜喜乐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推荐我去前进路72号沈家,做高级保姆。要写得情真意切,突出我的优秀,把我作为你们中介最优先的候选人,重点推举。”
张经理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筛糠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。
在办公室里外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,他颤抖着笔尖,写下了平生最肉麻的一封推荐信。
写完,他又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摸出公章,重重地盖了上去。
鲜红的印泥,刺眼夺目。
姜喜乐拿起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推荐信,吹了吹,看都没看瘫在椅子上的张经理一眼,转身就走。
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。
她推开门,午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迎面吹来。
姜喜乐停下脚步,站在中介所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,她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,目光穿过马路,笔直地望向斜对面那栋安静的二层小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