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刺耳的闹铃声就撕裂了沈家小楼的寂静。
沈知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
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这不是实验室定时器发出的警报,而是床头那个老式闹钟在尽忠职守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按停,却被自己手指间冰冷的触感和僵硬的阻碍给弄得一愣。
低头一看,那个U型金属锁扣还死死地锁着他的食指和中指,经过一夜的挤压,周围的皮肤已经有些红肿。
屈辱和愤怒像隔夜的冷饭,再次涌上心头。
他咬着牙,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拍停了闹钟,顶着一头乱毛下了床。
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,那个女人最后留下的话是“明天早上六点,厨房”。
他倒要看看,她还想耍什么花样。
他怒气冲冲地拽开房门,一步还没迈出去,脚尖就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哐啷。”
一把扫帚和簸箕倒在地上,精准地横在他出门的必经之路上。
沈知礼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。
他看都没看,抬脚就要从上面跨过去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
姜喜乐正靠在客厅的墙边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和刚从狗窝里爬出来的沈知礼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扫帚扶起来,放回原位。”她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工具。
沈知礼的拳头瞬间攥紧了,“你别得寸进尺!”
姜喜乐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厨房的方向。
沈知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只见那台老旧的雪花牌冰箱门上,赫然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白纸。
上面用黑色的水笔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标题是——《沈家生活与科研作息规范(试行版)》。
下面分条列项:
6:00 起床。
6:00-6:15 个人内务整理(包括但不限于:叠被、整理床铺、将个人物品归位)。
6:15-6:30 个人卫生清洁。
6:30-7:00 早餐及公共区域卫生轮值。
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要求,细致到连牙膏要从尾部开始挤这种事都写了上去。
沈知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他妈的是人过的日子吗?这是军营!
他冷笑一声,完全无视了那张可笑的“规范”,也无视了姜喜乐,径直绕过地上的扫帚,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实验室。
他要用行动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,在这个家里,他才是主人。
他的时间,是用来搞科研的,不是用来叠被子的!
他的手刚碰到实验室的门把手,还没来得及拧动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,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黑暗。
只有窗外微弱的晨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
他实验室里那些通宵运转的仪器发出的微弱蜂鸣声,也戛然而止。
沈知礼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在昏暗的光线中,看到姜喜乐的手正搭在客厅墙上的总电闸上。
“你干什么!”他低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。
那个实验已经到了关键阶段,突然断电,很可能会导致之前所有的数据全部作废!
“执行规范。”姜喜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规范第一页,附则第三条:家庭成员若无故违反规范,将触发惩罚机制。第一级惩罚:切断违规区域独立供电。”
沈知礼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凭什么!那是我的实验室!”
“一百块的月薪,买的就是这个‘凭什么’。”姜喜乐放开电闸,走到他面前,昏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沈先生,你可以继续跟我耗着。但你那些宝贝仪器里的数据,还能耗多久?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插进了沈知礼的心脏。
时间就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,空气仿佛凝固。
最终,沈知礼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门把手。
他转身,走到门口,弯腰,捡起了那把扫帚。
金属杆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。
“很好。”姜喜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她重新合上了电闸。
灯光再次亮起,实验室里也重新传来了仪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沈知礼松了口气,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。
他拿着扫帚,动作僵硬地开始打扫客厅。
他这双摆弄精密仪器、书写复杂公式的手,此刻却在干着最低等的体力活。
“垃圾分类。”姜喜乐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。
她不知从哪找来两个纸箱,放在墙角,“左边放废纸、金属、塑料。右边放果皮、食物残渣。”
沈知礼动作一滞,抬头死死地盯着她。
姜喜乐面不改色地回望他,“规范第二页,第七条,生活垃圾处理细则。这有助于培养你严谨的分类思维,对你的科研工作有好处。”
【来自沈知礼的无能狂怒值+750!】
脑海里积分上涨的声音,让姜喜乐心情愉悦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“叮铃铃”的自行车铃声,紧接着是粗声粗气的叫喊:“沈家!沈家有人吗!你们要的货架到了!”
姜喜乐走过去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男人,身材瘦高,一脸精明相。
他旁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,车后座上用绳子捆着几块木板和一包螺丝。
“货架,三十块,拿钱吧。”送货员斜眼打量了一下姜喜乐,语气很不耐烦。
“二十。”姜喜乐淡淡地开口。
送货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嘿,我说大妹子,你开玩笑呢?说好的三十,我们老板可是交代过的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你这几块板子,边角都有磕碰,漆面也不匀。最关键的,”姜喜乐指了指那包螺丝,“包装袋有二次塑封的痕迹,里面的螺丝型号怕是不全吧?”
送货员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他提高了音量:“你这人怎么说话呢!我们这可是正经厂子出来的货!你一个当保姆的,懂什么?做得了主吗?叫你家大人出来说话!”
他这话故意说得很大声,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。
正在客厅里憋屈扫地的沈知礼闻声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虽然讨厌姜喜乐,但更厌恶这种市井小民的无赖嘴脸。
他刚想开口,却被姜喜乐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只见姜喜乐不怒反笑,她抱起胳膊,慢悠悠地说道:“我当然做不了主。不过,我倒是知道,城西联营木材厂最近丢了一批次品货,正到处找呢。听说要是被厂长抓到有人把次品当正品卖,不仅要赔钱,还要送去派出所的。”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目标‘张强’,当前心理状态:急于脱手库存,担心被领导发现。】
送货员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他眼神躲闪,嘴上却还硬撑着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我听不懂!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姜喜乐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这批货架,你要是二十块卖,我现在就收了,咱们谁也别声张。你要是坚持三十,那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,问问联营木材厂的李厂长,看看他认不认得你这批‘正品货’。”
送货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他死死地盯着姜喜乐,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。
可姜喜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丝毫的波澜。
这种极致的冷静,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几秒钟后,送货员终于败下阵来,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成交。”
他飞快地卸下货,从姜喜乐手里接过两张十块钱的票子,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,骑上车子,头也不回地跑了,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【来自张强的愤怒值+500!】
【来自张强的惊恐值+400!】
【当前积分:10600。】
姜喜乐关上门,整个世界清净了。
沈知礼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还拿着扫帚,全程目睹了这场交锋。
他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没有公式,没有数据,没有逻辑推演,仅仅是几句真假难辨的话,就让一个气焰嚣张的男人落荒而逃。
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,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,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,但同时,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。
姜喜乐没理会他的呆滞,径自将那些木板和零件搬进了实验室。
沈知礼如梦初醒,立刻跟了进去,警惕地问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组装。”姜喜乐言简意赅,开始对照一张简单的图纸,将木板和螺丝飞快地拼装起来。
她的动手能力极强,不过十几分钟,一个结构简单却很实用的置物架就立在了墙边。
然后,在沈知礼惊愕的目光中,她开始整理他那张堆积如山的实验台。
“住手!别动我的东西!”他急忙上前阻止。
“规范第三页,第四条:科研区域必须保持整洁,所有元件及工具需分类归档。”姜喜乐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。
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,将散落的电阻、电容、二极管,按照型号和参数,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个小格子里。
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电线被她解开,盘好,挂在架子上。
图纸被她按照项目和日期,整理成一沓沓,用夹子夹好。
沈知礼想发火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。
因为这个女人,对他实验室里每一个零件的熟悉程度,甚至超过了他自己。
当实验台最后一块区域被清理干净,整个实验室的面貌焕然一新。
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,一目了然。
沈知礼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下意识地想找一个820欧的电阻,目光扫过置物架,不到一秒钟就精准地定位到了那个贴着“820Ω”标签的小格子。
以前,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五分钟,甚至更久。
效率……提升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,击中了他。
他看着那个正拿着抹布,擦拭置物架上最后一丝灰尘的女人背影,心中翻江倒海。
她到底是谁?
一个保姆?一个监工?还是……
姜喜乐擦完手,转过身,看着陷入沉思的沈知礼,平静地开口。
“七点,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