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和碎砖块堆在院子中央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陈大妈拿着个铁皮扩音喇叭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在整个大院里回荡。
“各位街坊邻居，都看见了啊！这路，被水冲成这样，再不修，大人孩子出门都得摔跟头！今天把大家伙儿叫过来，就是商量一下，这修路的钱，咱们怎么个出法。”
话音刚落，底下立马就炸开了锅。
“修路？那得多少钱啊？谁家现在有闲钱？”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大爷，第一个嚷嚷起来。
“就是啊陈主任，”住在一楼的胖婶立刻附和，声音尖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，“这主管爆了，又不是我们弄坏的，凭什么要我们掏钱？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！”住在三楼的孙技术员扶了扶眼镜，他家门口的地势最低，昨天的水全灌到他家门口了，“这是公共设施，坏了就得大家一起修，不然以后倒霉的是所有人。”
“你家门口是坑，你当然着急！”胖婶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，“我家门口好好的，我凭什么要为你家的坑掏钱？要不就按户头平摊，要不就谁家门口坏了谁家修！”
“平摊？那更不行！”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反对声，“他孙技术员家就三口人，我家五口人，天天在院里走动，磨损都比他家多，平摊对他不公平！”
一时间，院子里吵得像个菜市场。
有主张按人头分的，有主张按楼层分的，还有人干脆提议让昨天把泄压栓拧坏的苏婉家全包。
陈大妈拿着喇叭喊了好几声“安静”，嗓子都快喊哑了，可根本没人听她的。
每个人都只顾着维护自己的那点利益，脸红脖子粗地跟身边的人争辩。
沈知礼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最讨厌这种无意义的争吵，在他看来，这纯粹是浪费时间。
他刚想转身回屋，就看见姜喜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，径直走到了人群的中央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，大爷大妈，都先静一静，听我说两句。”
姜喜乐的声音不大，但吐字清晰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停下来听的穿透力。
混乱的场面，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小保姆身上。
姜喜乐环视一圈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气却格外笃定。
“我知道，大家都不想出钱，觉得这钱花得冤枉。但是，这路要是不修，倒霉的可不止是孙技术员一家。”
她顿了顿，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户人家窗台上崭新的“飞跃”牌黑白电视机。
“王阿姨，您家这电视机新买的吧？得一百多块呢。这要是哪天出门，脚下一滑，人摔了是小事，电视机要是磕了碰了，那可就不是几十块钱能解决的了。”
被点名的王阿姨脸色一变。
姜喜乐又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“还有李叔，您那辆凤凰牌的二八大杠，天天擦得锃亮。这要是骑着车，轱辘陷进泥坑里，钢圈都得给您别弯了。换个钢圈，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块，误了上班还得扣工资。”
李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车座，不说话了。
姜喜le的话就像一颗颗小石子，精准地投进了每个人的心里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
她没说大道理，说的全是跟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小事。
“大家想想，现在院里谁家还没个‘三转一响’的？这些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宝贝。就为了省下这几块、十几块的修路钱，万一哪天把家里的宝贝疙瘩给摔了，那才是真的亏大了。”
她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，抛出了最后一击。
“再说了，咱们这个大院，以前在整个片区都是数一数二的。现在呢？路烂成这样，外面的人一看，还以为咱们这儿的人多穷、多不讲究呢。这传出去，咱们整个院子的脸面往哪儿搁？以后谁家孩子说对象，人家一听住这儿，怕是都要掂量掂量。”
这话的分量，可比摔个电视机重多了。
面子问题，瞬间成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座大山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，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邻居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。
孙技术员本来就倾向于修路，被姜喜乐这么一说，更是坚定了想法。
他第一个站了出来，推了推眼镜，大声说：“喜乐同志说得对！这钱不能省！我家条件一般，但我愿意先出十块！”
一个老实木讷的技术员，此刻却显得格外有担当。
就在众人还在犹豫的时候，姜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，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“这是我今天早上托人去建材市场问的价，沙子、水泥、石子，把咱们院里这几处坑洼全填上，材料费大概需要一百二十块钱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收据，声音清脆。
“我已经先垫付了五十块钱的定金，这是条子。”
那张盖着红章的定金收据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哗——”
人群彻底被点燃了。
一个小保姆，都毫不犹豫地先垫了五十块巨款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，再斤斤计较，那就真成笑话了。
“说得对！修！这路必须修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我家也出十块！”
“我们家出十五！”
“对对对，不能让一个小姑娘把咱们比下去了！”
刚才还一毛不拔的邻居们，此刻争先恐后地往陈大妈身边挤，纷纷报上自家的捐款数额。
场面瞬间从混乱的争吵，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募捐大会。
陈大妈拿着小本子，手忙脚乱地记着账，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她看向姜喜乐的眼神，充满了震惊和欣赏。
这丫头，简直就是个天才！
三言两语，就把一盘散沙给捏合起来了。
这手腕，比她这个干了十几年的居委会主任还厉害！
她当场拍板，对着所有人宣布：“我看，这次修路工程的采购，就由喜乐同志来监督！大家信得过吧？”
“信得过！”
“当然信得过！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应和声。
沈知礼站在原地，从头到尾，一言不发。
他的目光落在姜喜乐身上，久久没有移开，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。
他看着她熟练地调动情绪，精准地击中每个人的软肋，将一场邻里纠纷轻而易举地化解于无形。
这种能力，在他的知识体系里，找不到任何公式可以解释。
这比他实验室里最复杂的电路图，还要难以理解。
傍晚，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油烟味。
沈知礼终于忍不住，开口问道：“你那些……处理邻里关系的话术，是在哪里学的？”
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次单纯的学术探讨。
姜喜乐正在收拾碗筷，闻言，连头都没抬。
她擦干手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，走过去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拍在了沈知礼面前的桌子上。
纸上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，字迹清秀又带着几分潦草。
标题是：《八五年六月邻里关系维护及突发事件公关处理费》。
下面罗列着：
1. 爆管事件紧急处理人工费：五元。
2. 社区会议舆论引导及募捐策划费：十元。
3. 个人名誉及雇主形象挽回公关费：十五元。
合计：三十元整。
沈知礼看着那张堪称荒谬的账单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错愕，最后化为一片涨红。
他想反驳，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说的，好像……全都是事实。
羞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堵住了他的喉咙。
【来自沈知礼的极致羞愤值+1500！】
积分累计突破三万五千点，距离“小有名气”等级，仅一步之遥！】
姜喜乐无视了对面那个快要石化的男人，心情愉悦地听着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，拿起笔，在桌上摊开的另一个本子上开始写写画画。
“水泥三袋，黄沙十袋，碎石……”
她嘴里小声地盘算着，自言自语。
“明天得早点去市场，把这些东西都定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