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是给整座城盖上了一层白纱,但这次,这层纱却透着股子不同寻常的阴森。
井口,那些昨夜哭庙婆婆焚烧的纸人,不知怎么的,竟一个个地从地底冒了出来,就跟雨后春笋似的,一个个都歪歪扭扭地站着,纸糊的脸上,写满了“代罪”二字。
它们太多了,多得像是城里的每一口井都涌出了无数冤魂,纸灰随风聚拢,像一张巨大的、沾染了无数孤儿哭声和祷告的网,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城的上空。
玄璃站在高高的登仙台上,身上那身琼华宫的制服,在晨光下反而显得更加冰冷。
她抬起手,掌心朝天,那枚本该闪烁着神圣光芒的敕令玉简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似的,怎么都催动不起来。
那股子属于天道的力量,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难以穿透。
每一缕灰烬,都仿佛沾染着那些孤儿的眼泪和祈祷,汇聚成了一个最天然、最纯粹的“悲愿结界”。
她咬了咬牙,强行催动法印,地面上的金色律文锁链瞬间暴涨,像是要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都给镇压住。
可就在这时,从四面八方的井口,传来了整齐划一的低诵声,如同潮水般涌来:“半仙莫走,我们还欠你一句谢谢。”
陈平安就那么站在城中最破旧的戏台边,手里头把玩着一个破旧的布偶,那布偶早就不像样了,布料都起了毛边,一只眼睛还是黑色的线头缝的,另一只却不见了。
这玩意儿,是他当年从洛曦瑶那丫头手里拿来的,说是护身符,如今看来,倒是护了个寂寞。
他把它随手往最近一口井的井沿上一放,那布偶的眼睛,竟是奇迹般地闪烁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,就跟快要熄灭的炭火又被吹了一下似的,附近几口井的水面,也跟着泛起了阵阵涟漪,就像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。
就在这时,小豆儿那小子,跟个小泥鳅似的,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,他手里头抓着一把子驱邪米,稀里哗啦就洒在了布偶的脚下。
米粒落地,竟是自行排列起来,那阵势,说不上多精巧,却带着股子熟悉的气息——柳家的暗纹。
刹那间,那布偶的眼睛光芒一闪,更亮了。
而更离谱的是,井底的水面,竟开始扭曲,映照出了一幕模糊的旧景。
那是个藏书阁,少女时期的洛曦瑶,正偷偷摸摸地抱着一本厚厚的书,页脚,还有她歪歪扭扭的字迹,写着:“若有一日我违本心,请以今日笔记为证,杀我者非我。”
虚空之中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般,一阵阵的波动传来,一个瞧着七八岁,但气质却老得跟千年老妖怪似的童子,自光中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面琉璃镜,那镜子裂纹密布,瞧着就跟摔了几百次似的。
他也不说话,直接把镜子举了起来,就那么直直地照向了玄璃。
镜子里,玄璃的模样依旧是那么冷艳,可她胸腔里,却赫然是两颗心脏,一颗缓慢跳动,上面刻着“守则”二字,另一颗则急促跳动,缠绕着红线,细看之下,竟写着“记得他讲过的所有废话”。
心镜童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小脸,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把冰锥,直戳人心:“一人二魂,一为天道饲育,一为本心残存。你要救的,从来不是她的命,而是她还没死透的那点想哭的念头。”
玄璃闻言,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子怒意,她猛地一挥剑,一道凌厉的剑光直斩镜面!
可那剑光还没碰到镜子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偏折开来,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下,拐了个弯,朝着别处飞去。
她猛地回头,这才发现,昨夜那些撑伞的百姓,不知什么时候,竟全都围在了井边。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清水,水面上,映着那布偶的倒影,也映着玄璃此刻狰狞的脸。
一人突然高喊:“我家娃发烧那晚,他说‘咬根草就能好’,我真去田里扯了草嚼给孩子吃——结果退烧了!你说这是骗?可我信!”千万份微弱的愿力,透过水镜汇聚,竟是短暂地激活了那布偶口中残留的一缕神识,只听它艰难地吐出了半句断音:“……别……杀他……”玄璃这会儿,感觉脑子里跟炸了一锅浆糊似的,嗡嗡作响。
她身子晃了一下,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,那眼神里头,红光和正常的神采,就像两伙儿不服气的泼皮,你争我夺地闪灭着,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往自己额头摸去,触手冰凉,却又像是有一股热气从里头往外钻,搞得她头疼欲裂。
低头一看自己掌心,嘿,更邪门了。
那“除魔令”原本血乎啦的朱砂印子,竟然跟褪色了似的,一点点儿地变淡,取而代之的,是几行极淡的小字,跟水纹似的,若隐若现——“若你看到这朵花,说明我还愿意信你一次。”这不是洛曦瑶那丫头当年缝进布偶里的字吗?
这算个什么事儿啊!
玄璃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啥,可喉咙里头,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个字儿都没蹦出来,最后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沉得像块石头。
就在这当口,远处的云层里头,那道模糊得跟画儿上没画好似的黑影,也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他手里那块玉简,瞧着就跟随时要散架似的,第三道裂痕,像条冬眠的蛇,悄无声息地沿着玉简的边缘,又往前延伸了一截。
刹那间,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像是被什么邪祟惊动了似的,‘哗啦’一下,铺天盖地地就从云端倾泻而下,把整片天都给罩了个严严实实,黑压压的,让人心里头直发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