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主管那辆黑色轿车卷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，巷子口又慢悠悠地拐进来一个身影。
来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，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。
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糕点，显得风尘仆仆。
沈知礼看到来人，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了，他快步迎了上去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：“马教授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再不来，你这傻小子就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！”马教授一脸痛心疾首，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沈知礼，拉着他就往屋里走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，“刚才门口那辆车，是南方电子集团的吧？那个李建国，我听说过，油嘴滑舌，不是什么好东西！你没答应他吧？”
姜喜乐站在客厅中央，抱着胳膊，冷眼旁观。
她说的“大客户”，就是这位马教授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沈知礼扶着马教授在沙发上坐下，神情有些愧疚，“教授，我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，我都知道。”马教授摆了摆手，长叹一口气，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实诚。你从学校出去，一门心思搞研究，哪里知道外面的险恶。那个李建国，还有宏达电子厂的赵德发，他们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！他们是看中了你的技术，想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！”
他这番话，说得情真意切，完全站在沈知礼的立场上。
沈知礼眼圈微微泛红，他最敬重的就是这位当初力排众议，让他提前毕业，又给他争取到第一笔研究经费的导师。
“教授，我给您倒水。”沈知礼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不急。”马教授拉住他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目光扫过整个客厅，最后落在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“知礼啊，你还记不记得，当年你为了买一个进口的示波器，在食堂啃了一个月的馒头。还是我看不下去，用我自己的工资给你垫上的。”
沈知礼重重地点头：“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你是个好孩子，重情义，也懂得知恩图报。”马教授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，“所以我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邪路！那些商人，他们懂什么叫科研吗？他们只认钱！你的心血，你的成果，到了他们手里，就只会变成赚钱的工具，甚至会被他们糟蹋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捶着自己的胸口，一副心痛难当的样子：“你把专利卖给他们，跟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人贩子有什么区别？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，沈知礼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姜喜乐在旁边听得直想笑。
【系统提示：开启情绪感知功能。】
【目标：马教授。】
【情绪标签：极度贪婪（88%）、虚伪（75%）、表演（92%）。】
姜喜乐的目光顺着马教授时不时瞥向的方向看去，那里是实验室，具体来说，是实验室里那个用来存放核心图纸和元件的保险柜。
“所以，知礼啊，听老师一句劝。”马教授终于图穷匕见，“你把专利拿出来，不要跟那些商人合作。把它……捐给学校的项目组。”
沈知礼猛地抬头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你放心，学校不会亏待你！”马教授立刻补充道，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应，“项目组会聘请你当首席顾问，成果的所有荣誉，都归你。这是名垂青史的好事！是为了国家，为了科学！钱算得了什么？那是对你这种天才的侮辱！”
沈知礼彻底愣住了，他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。
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导师，一边是自己赖以生存的心血。
他捏紧了拳头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看着他动摇的样子，姜喜乐知道该自己出场了。
她慢悠悠地踱步过来，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马教授面前空了半天的茶杯续上水，嘴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。
“哎，马教授，您要是早来半个小时就好了。”
马教授皱眉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保姆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悦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姜喜乐一脸惋惜，摊了摊手，“为了凑钱给沈工买实验设备，我们刚把那个专利的优先使用权，抵押给东街的王老板了。”
“哪个王老板？”
“还能是哪个，放高利贷的那个呗。”姜喜乐说得活灵活现，“没办法，人家利息低，还不用看合同，给钱痛快。沈工说了，先解了燃眉之急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马教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哪还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沉稳。
他指着沈知礼的鼻子，因为震惊和愤怒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你……你这个败家子！你怎么敢！那是能随便抵押的东西吗？！”
刚才还慈祥和蔼的面容，此刻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迸射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阴狠和恶毒。
沈知礼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，还没从“高利贷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，就被导师这180度的态度转变给砸蒙了。
“教授，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！”马教授气急败坏地打断他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，嘴里不停地咒骂，“糊涂！简直是糊涂透顶！我怎么就带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！那是心血，是未来，你怎么能把它交给那些放贷的烂仔！”
姜喜乐抱着胳膊，冷冷地开口：“马教授，您先别激动。您不是说钱是侮辱，荣誉才最重要吗？我们只是抵押了使用权，署名权还是沈工的，荣誉也还是他的。您这么生气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一句话，噎得马教授哑口无言。
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死死地瞪着姜喜乐，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。
姜喜乐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，下巴微微一抬，朝他腋下夹着的那个黑色公文包努了努嘴。
“马教授，您这包看着挺沉的，一路过来也累了，放桌上歇会儿呗。”
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，因为他刚才起身的动作太大，从缝隙里滑出了一份文件的边角。
上面隐约能看到“技术转让”、“酬金”、“赵……”等字样。
沈知礼顺着姜喜乐的视线看过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马教授脸色大变，下意识地把公文包往身后藏。
“知礼，你别听这个保姆胡说八道！她就是想挑拨我们师生的关系！”
可他越是这样，就越是印证了沈知礼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。
沈知礼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，最后那点师生情谊，在他看到那份文件的一角时，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。
他明白了，什么为国为民，什么名垂青史，全都是屁话。
导师和那些商人，根本就是一丘之貉。
“马教授，”沈知礼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您请回吧。”
马教授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请您出去。”沈知礼指着门口，一字一顿地重复道，“这里不欢迎您。”
“你……你敢赶我走？”马教授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沈知礼，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！没有我，你连大学都毕不了业，你算个什么东西！”
他见沈知礼不为所动，开始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你给我等着！我告诉你，只要我一句话，整个南方的学术圈，没有一个地方敢用你！我要让你在这一行里，彻底身败名裂！”
他一边骂，一边被沈知礼推搡着往门口退去。
站在门外，马教授犹不解气，指着沈家的大门，对着周围的空气大声控诉着沈知礼的“罪行”。
客厅里，姜喜乐靠在墙边，默默地按下了口袋里一台小巧录音机的红色按钮。
红色的指示灯，在昏暗的角落里，安静地闪烁着。
她走到沈知礼身边，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“别看了，”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，“好戏，才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