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路夜市,华灯初上。
往日里卖衣服、卖小吃的摊位中间,今天凭空挤进来一个异类。
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盖着红布,红布上赫然摆着一台被拆开了外壳的电机,里面的铜线圈和转子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。
电机后面,拉着一条两米多宽的白色横幅,黑墨写的几个大字,力透纸背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寻找‘节能电机’的真正发明人——马远教授学术成果公开质询会”
姜喜乐搬了个小马扎,就坐在横幅下面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沈知礼站在她身后,浑身不自在,像一根被强行栽在这里的电线杆。
他压低声音:“一定要这样吗?太招摇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招摇。”姜喜乐头也不回,“鱼饵不腥,怎么钓鱼?你放心,今天过后,就没人再敢拿师徒名分绑架你了。”
这阵仗很快吸引了下班的人流。
八十年代的娱乐活动贫乏,任何一点热闹都能迅速聚拢起人群。
“质询会?啥意思?告状的?”
“马远教授?是不是报纸上那个有名的专家?”
“那年轻人谁啊?长得倒挺精神,怎么跟自己老师过不去?”
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。
姜喜乐也不解释,就任由人群发酵。
等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把路都快堵死的时候,她要等的人,终于来了。
一辆出租车在路口停下,车门打开,马教授在一群年轻人的簇拥下,怒气冲冲地挤了进来。
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“沈知礼!”马教授隔着老远就一声怒吼,他指着沈知礼的鼻子,手都气得发抖,“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!我教你知识,给你平台,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?偷了我的科研成果,还敢拿到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!”
他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瞬间给现场定了性。
围观群众的眼神立刻变了,看向沈知礼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和不解。
在这个尊师重道根深蒂固的年代,“欺师灭祖”是顶天的大帽子。
“马教授来了!”
“我就说嘛,肯定是学生的问题,哪有老师不对的。”
“年轻人,太不像话了,忘恩负义!”
几个跟着马教授来的年轻学生也开始帮腔。
“沈师兄,你怎么能这样对老师?你的论文还是老师帮你改的!”
“快给老师道歉!把东西收起来,别再给咱们学校丢人了!”
记者们的闪光灯“咔嚓咔嚓”响个不停,完美地捕捉着“道貌岸然的恩师”痛斥“忘恩负义的弟子”的每一个瞬间。
沈知礼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紧抿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擅长的是跟电路和数据打交道,而不是跟人争辩。
马教授看着他的窘迫样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。
他就是要用舆论,用道德,把沈知礼彻底压垮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记者朋友!”马教授转向人群,声泪俱下,“我痛心啊!这是我最得意的学生,我本想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他,让他为国家做贡献。可他呢?被金钱蒙蔽了双眼,偷走了我们项目组集体的心血,想要私自贩卖给外人!这不光是背叛我,更是对国家财产的侵占!”
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义正辞严。
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,指责声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姜喜乐站了起来。
她拿起桌上的大喇叭,打开开关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,她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。
“马教授,您先别激动,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。”
她语气轻松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马教授恶狠狠地瞪着她:“你这个挑拨离间的女人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!”
“有没有我说话的份,可不是您说了算。”姜喜乐笑了笑,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大图纸,“唰”地一声展开,挂在了横幅下面。
那是一张放大版的电路设计图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马教授,您刚才说,这台节能电机的技术,是您项目组的心血,沈知礼只是个窃贼。”姜喜乐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,指着图纸,“那正好,您是这方面的泰山北斗,就请您当着各位父老乡亲和记者朋友的面,给大家讲解一下,这部分‘三相异步启动的过载保护模块’,它的运作原理是什么?”
【系统提示:已锁定目标人物‘马远’,当前情绪状态:极度不安。】
马教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他看着那张图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张图,他根本没见过!
这是沈知礼毕业后自己捣鼓出来的改良版,比他项目组里那个老旧的版本复杂了十倍不止!
他已经脱离一线研发好几年了,每天都在开会、应酬、搞关系,哪还看得懂这么前沿复杂的设计?
更何况,沈知礼故意在图上设置了好几个逻辑陷阱,外行一看就晕,内行不仔细研究也得掉坑里。
“这……这有什么好讲的?”马教授强作镇定,试图绕开话题,“这是技术机密,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泄露?”
“哟,您刚才还说这是国家财产,怎么现在又成机密了?”姜喜乐的竹竿在图纸上敲了敲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“没关系,您不用讲得太细,就大概说说电流走向和逻辑判断就行。您可是总设计师,这点基础问题,总难不倒您吧?”
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街口,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马教授脸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马教授身上,等着他的“专业解答”。
马教授骑虎难下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他硬着头皮,指着图纸上一个区域,含糊其辞地开口:“这个……这个,是典型的串联式增压回路,通过改变电阻,实现……实现一个功率的动态平衡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一直沉默的沈知礼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异常清晰。
“教授,您看错了。那是我设计的逻辑旁路,用来防止高压击穿的。您指的那里,根本不是回路,是个断点。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
几秒钟后,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外行虽然看不懂图,但他们听得懂话。
一个自称是“总设计师”的教授,连自己设计的图纸上的断点都认不出来,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
马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他指着沈知礼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这是故意陷害我!”
“陷害?”姜喜乐收起竹竿,再次拿起了那个小小的录音机。
她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……你六我四,一分都不能少!”
马教授贪婪而嘶哑的吼声,通过大喇叭的扩音,如同平地惊雷,在整个夜市上空炸响。
如果说刚才的讲图是公开处刑,那这段录音,就是直接宣判了死刑。
围观群众的表情,从鄙夷、愤怒,瞬间转变为震惊、错愕,最后化为滔天的鄙夷和愤怒,只是这一次,对象换了人。
“我靠!原来是他想吞了学生的东西啊!”
“还为人师表呢,真他妈不要脸!”
“骗子!滚下去!”
人群的情绪被彻底引爆了,之前还同情马教授的市民,此刻恨不得冲上来啐他一口。
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开始往前挤,嘴里骂骂咧咧。
马教授带来的那几个学生也全都傻眼了,呆立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“假的!这是伪造的!”马教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声音却已经嘶哑无力。
混乱中,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。
马教授一个趔趄,身体前倾,那顶他戴了多年、用来掩盖地中海的黑色假发,就这么不偏不倚地、滑稽地掉了下来,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,落在了油腻腻的地上。
露出他光秃秃、亮闪闪的头顶。
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超强复合型负面情绪!】
【来源:马远。情绪:羞愤、恐慌、绝望。积分+50000!】
【来源:围观群众。
情绪:震惊、鄙夷、愤怒。
积分+88000!】
系统的提示音像是庆祝的礼炮,在姜喜乐脑海里疯狂刷屏。
她站在桌子后面,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。
等现场的喧嚣稍稍平息,她举起喇叭,宣布了最后的结果。
“各位,事实已经很清楚。从今天起,沈知礼先生与马远教授,再无任何师徒关系。这台代表着国内顶尖水平的节能电机技术,将面向社会,公开征集有实力、有信誉的合作厂商。”
姜喜乐说完,关掉喇叭,随手扔在桌上。
她看也没看在人群中被推搡、狼狈不堪的马教授,只是弯下腰,拿起一块抹布,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台电机上的灰尘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菜叶。
她对身后的沈知礼轻声说:“收拾东西。下一波客人,快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