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二手吉普车在城郊的土路上颠簸得像要散架。
窗外，高楼的影子被迅速甩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连绵的荒地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、机油和劣质煤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“就是这儿？”沈知礼看着导航图纸，又抬头望向不远处那片用铁皮和石棉瓦胡乱搭建起来的巨大棚户区，眉头紧锁。
那地方与其说是回收站，不如说是个金属坟场。
堆积如山的废旧机器、扭曲的钢筋和报废的汽车零件，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黯淡的红光，像巨兽的骸骨。
姜喜乐把车停在入口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，拔了车钥匙。
“没错，南郊最大的废料集散地。最好的模具钢，都藏在这些没人要的铁疙瘩里。”
她推门下车，一股更浓烈的铁腥味扑面而来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，脚下踩着混着油污的煤渣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回收站深处，传来“当啷——当啷——”的敲击声，沉闷而有节奏。
绕过一座小山似的压缩铁块，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，用一把大铁锤费力地敲砸着一台老旧电机的外壳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背影佝偻，头发花白，但手上的力道却不小。
“陈师傅？”姜喜乐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，他缓缓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他的脸颊消瘦，布满皱纹，但下巴的线条却异常倔强。
“你们找谁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长年累月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沉重感。
“我们想买点东西。”姜喜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，指了指旁边一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车床零件，“高碳钢，或者特种合金，只要是好料，我们都要。”
陈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，目光在沈知礼那身干净的衬衫上停了半秒，随即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。
“不卖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转过身去，重新举起了锤子，“我这儿只收废铁，不卖东西。要买料，去国营钢厂排队。”
“当！”又是一声巨响。
姜喜乐也不恼，自顾自地在周围转悠起来。
她的目光很快被角落一个蒙着油布的木箱子吸引了。
她走过去，也不嫌脏，随手掀开了油布的一角。
箱子里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保养得极好的精密量具。
千分尺、游标卡尺、角度规……每一件都泛着金属独有的冷光，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。
“这些，卖吗？”姜喜-乐问。
“滚！”陈师傅头也没回，声音里带了火气，“再动我的东西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沈知礼拉了拉姜喜乐的衣袖，示意她算了。
这种老技术工人脾气又臭又硬，没必要硬碰。
姜喜乐却像是没感觉到他的暗示，径直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半米长的老式游标卡尺。
卡尺有些年头了，尺身上沾着油污，但刻度依然清晰。
她就这么拎着卡尺，走到陈师傅身边，蹲了下来。
“陈师傅，以前在红星轴承厂，是八级钳工吧？”
陈师傅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手里的铁锤悬在了半空。
姜喜乐没看他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滑过卡尺冰凉的尺身：“听说当年整个南都市，能用锉刀手工锉出精度误差在百分之一毫米以内零件的，不超过三个，您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陈师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但紧绷的背脊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资本。
“可惜了。”姜喜乐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英雄迟暮。现在这双手，连游标卡尺都拿不稳了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陈师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站起来，怒视着她，因为激动，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
“我胡说？”姜喜乐也站起身，将手里的游标卡尺递到他面前，“你自己量量这块轴承钢的厚度。我猜，你凭经验觉得是标准的20毫米，但用卡尺量出来，读数会在20.03毫米左右。对不对？”
陈师傅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那个微小的颤抖，就是他如今最大的心病。
帕金森前兆，医生说的。
这双手曾经能创造奇迹，如今却连最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。
那个零点零三毫米的误差，正是他最近反复测量都无法消除的魔咒。
这丫头片子，怎么一眼就看穿了？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？赵德发派你们来羞辱我的？”陈师傅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门口的方向，“滚！都给我滚出去！”
【来自陈建国的愤怒+3000！】
【来自陈建国的难堪+8000！】
系统的提示音在姜喜乐脑中响起，她却不为所动，反而笑了。
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，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简陋标签，像是乡下小作坊自酿的药酒。
“陈师傅，你误会了。”姜喜乐把瓶子递过去，“我们不是赵厂长的人。这位是沈工，搞科研的。”
她指了指一直沉默的沈知礼。
“沈工这人，一辈子钻在实验室里，不怎么会说话。他搞研究的时候，经常会弄出些稀奇古怪的副产品。”姜喜乐晃了晃手里的瓶子，一股浓烈的酒精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散发出来，“这个，就是其中之一。说是能……活络神经。”
沈知礼一愣，看向姜喜乐，眼里全是问号。
他什么时候搞过这玩意儿？
姜喜乐朝他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别出声。
【兑换：【神经末梢强化药剂】（初级）。
消耗积分：8000。
已自动伪装。】
陈师傅狐疑地看着那个土得掉渣的瓶子，一脸不信：“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？拿走！”
“试试嘛。”姜喜乐拧开瓶盖，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倒了一点，“反正是搞废了的边角料，没毒。就当是喝口酒，暖暖身子。”
药液呈深褐色，质地粘稠，刚一接触皮肤，就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。
陈师傅本想甩手扔掉，可那股暖流竟顺着他的掌心，飞快地窜进了他的手臂经络。
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。
那只一直困扰着他的、不受控制颤抖的右手，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，奇迹般地……停了下来。
他试着伸直五指，握拳，再张开。
动作流畅，稳定得就像二十年前一样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末梢传来的、久违的精确触感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陈师傅的嘴唇哆嗦着，看着自己稳如磐石的双手，又猛地抬头看向沈知礼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狂热和难以置信。
在他看来，姜喜乐这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片子就是个幌子，真正深藏不露的，是这个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、看着像个书呆子的年轻人。
能研发出这种神药的，怎么可能是普通人？
这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！
“沈……沈工！”陈师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他几步走到沈知礼面前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，“我……我陈建国有眼不识泰山！您……您这东西……”
沈知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，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“沈工，你们要钢材是吧？要最好的！”陈师傅一拍大腿，指着院子最里面一个用巨大防雨布盖着的铁疙瘩，“跟我来！”
他领着两人走到后院，一把扯开防雨布。
一台中型的精密机床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机床虽然布满灰尘，但关键部位都涂着厚厚的黄油，保养得极好。
“这是我当年从厂里弄出来的宝贝，一直没舍得卖废铁。”陈师傅抚摸着冰冷的机床，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，“沈工，这台机床，您拿去用！不要钱！只要……只要您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，说一声就行！”
姜喜乐嘴角微微上扬。
就在这时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废料堆的缝隙里，闪过一道镜头的反光。
又是那只跟屁虫。
她不动声色，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，一枚锈迹斑斑的六角螺母被她挑了起来，稳稳落在掌心。
“小陈，是吧？”姜喜乐头也没回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了过去，“拍够了没有？”
躲在暗处的小陈吓得一个激灵，手里的海鸥相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正想缩回去，却见姜喜乐手腕一抖。
“嗖——”
那枚螺母带着破空之声，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。
“啪嚓！”一声脆响。
小陈手里的相机镜头应声碎裂，他“哎哟”一声，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跳了出来，脸色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姜喜乐慢悠悠地走过去，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，直接拍在他胸口上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姜喜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“一，我现在把你绑了，扔进那边的废铁压缩机。二，签了这份合同，以后跟着我干。”
小陈颤抖着展开那张纸，上面是几行粗糙的打印字。
《沈家安保兼体力劳动聘用协议》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姜喜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，双腿一软，差点哭出来。
姜喜乐没理会他脸上的精彩表情，转身指了指那台沉重的精密机床，又指了指停在院门口的吉普车。
她对小陈说：“好了，新员工。上岗第一个任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