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彻底散去,这座被唤作“落日镇”的凡尘小城,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。
家家户户的灶台旁,都点燃了那种稀稀拉拉、像是随时会熄灭的“伪香”。
那股子青烟,细得跟游丝似的,蜿蜒着,汇聚成一股股无形的力量,悄悄地、又坚定地,往天上钻。
陈平安就那么站在城中央那座破旧的戏台边,手里摩挲着昨夜玄璃那枚炸裂的玉符碎片。
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边缘,仿佛还能感觉到一丝电流般的刺痛。
耳边,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兀自回响:“双向执念未断,存在夺回窗口。”他抬眼,望向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登仙台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低声自语:“你说她是来杀我的……可她每走一步,都踩在我教她认字的笔画上。”
话音未落,戏台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口,小豆儿那小子像个泥鳅一样钻了出来。
他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混着朱砂灰的米粒,悄悄地埋在了戏台边的泥土里。
那是昨夜,那些好不容易从“除魔令”残片里偷摸出来的稀罕玩意儿,百姓们攒了又攒,才得来这么一点。
不一会儿,一阵清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玄璃,她又来了。
依旧是那身琼华宫的制服,在微亮的晨光下,反而更显森冷。
她身后,跟着三十六名修士,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木偶一样,跟着她的步伐,足下的金色律文锁链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缓缓向四面八方铺展,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镇压。
玄璃抬起手,动作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,分明是要召出那“清妄咒”。
可就在她手势即将落下之际,她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,生生顿住了。
她低头,看向脚下,那些原本被金色锁链压制得死死的石板缝隙里,竟钻出了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微弱光点的香火。
那光点,细密得像是凡尘的尘埃,却又诡异地凝聚成网,悄无声息地,编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
“这是……愿力籽?”玄璃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那是百姓们趁夜埋下的,凡是受过陈平安指点过的,都按照孩童传来的话,在家门前埋下了一撮混着灶灰的纸屑。
如今,这些细小的愿力汇聚起来,竟成了最天然、最纯粹的屏障。
“咒术……自行溃散了?”她咬了咬牙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试图找回场子:“此乃惑众之术。”
然而,她的话音未落,她身后那名年轻修士,竟是毫无预兆地,双膝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,喃喃道:“三年前……他说我能活到娶妻生子……我没信,可我娘真的好了……”
陈平安就那么坐在戏台边缘,神色泰然,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
他不迎不避,只是随手从戏台旁边的角落里,摸索出一只旧陶罐,慢悠悠地揭开了盖子。
里面,是昨夜众人焚烧纸人后的灰烬,黑压压的一捧。
他抓起一把,迎着风,就那么撒了出去。
“你们都说我是祸根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无赖的自信,仿佛在循循善诱:“那我问一句——谁家没听过我一句胡话?谁又真的死了?”
风卷着灰烟,竟在半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字迹,扭扭歪歪地,却又清晰可见——“咬根草就能好”、“你命里有横财”、“七日内遇良医”……皆是陈平安过往随口说过,或是被当作“疯话”的那些个段子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迅疾地掠过。
那是一只青鸾鸟,它那半血肉半数据流的身体,此刻正用那半边血肉的喙,一下一下,啄着它那数据流的“眼眶”。
“这是真的……他们都记得。”它发出一声嘶哑的低语,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。
紧接着,它猛地俯冲,狠狠地撞向了城中那口古老的铜铃。
“铛——!”
悠远的铃声在整座城市回荡,几乎是在同一时间,城中每一个角落,那些同步明灭的伪香,都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,瞬间变得明亮。
陈平安的脑海里,那本该冰冷的机械提示音,突然像是被什么搅乱了似的,响起一阵杂音。
随即,一个机械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:“检测到高频‘记忆共振’,正在强化【真言滤网】屏蔽效率。”
他下意识地,重复了一句昨夜说过的话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、直击灵魂的力量:“你还记得小铃铛唱歌吗?”
这话音刚落,玄璃眉心那枚残破的玉符,竟然开始剧烈地颤震,丝丝缕缕的黑雾,就像是被强行挤压出来一样,不情不愿地从符文的缝隙中渗出。
陈平安看着眼前的一切,唇角泛起一抹更加深邃的笑意,低语道:“天道啊,光凭一张嘴可镇不住人心……”玄璃气得够呛,那些细碎的香火愿力已经够让她心烦了,这下倒好,直接蹦出来个“赎罪幡阵”?
她想都不想,又是一挥手,“除魔令”上的朱砂字烧得比上次还红,跟要滴血似的,嗓门也拔高了几分,那句“奉天承运,诛逆代偿!凡庇护者同罪!”简直是吼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狠劲儿。
天空咔嚓一声,九道雷火跟不要钱似的,直愣愣地就往那幡阵上劈。
可偏偏,那幡阵就跟有灵性似的,哭庙婆婆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,还有不少年轻人,愣是把那些写着名字的破幡布,当成了自家孩子的襁褓,死死地撑着。
第一道雷火下来,“轰”地一声,把最外面的一面幡布炸了个稀烂。
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,眼瞅着要玩儿完。
结果呢?
那幡布碎了,后面露出来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不知道是谁用炭笔写的:“她说我会死,可我娃刚考上秀才。”
哎呀,这话一出,那半空中噼里啪啦的雷火,竟然就那么、顿住了!
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给生生摁住了暂停键。
真是奇了怪了。
陈平安呢,他倒好,就那么闲适地站在幡阵后面,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,他甚至还抬手撩了一下。
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跟玄璃拉家常:“你看,他们不是不信天条,是不信你会真动手。”这话一里一外,就差没指着玄璃的鼻子说她心虚了。
天空上头,原本只是阴沉沉的乌云,这会儿像是被人用手搅动了一样,咕噜噜地翻滚起来。
那高悬天际,被凡人修士尊奉为“天道”象征的模糊身影,手中握着的那枚玉简,哎呀,又是一道细微的裂痕,就那么,慢悠悠地,无声无息地,给它添上了第四道。
这天道,搞不好是真要被这人间烟火气,给活活逼疯了?
陈平安看着玄璃那张原本冰冷的脸,此刻眉眼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,他嘴角那抹笑意,就更深了几分。
他轻叹一声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:“这世道啊,人心才是一杆秤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