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蒙蒙亮,那种带着湿气的灰蒙,就跟没睡醒似的赖在城里。
可今儿的落日镇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精气神儿。
家家户户的院子里、巷子里、甚至是沿街的屋檐下,都拉起了长长的绳子,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旧衣裳。
洗得那叫一个干净,带着股子皂角和阳光混杂的味儿,扑面而来,像是要把昨日所有的阴霾都给熏走。
你仔细瞧,每一件衣裳的领子后头,都小心翼翼地缝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。
那纸条上,墨迹还不算干透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,全是陈平安那小子当年随口乱诌的“批语”,什么“你家母猪要下崽儿了,记得多添草料”,什么“最近有桃花运,别乱跑”之类的,五花八门,透着股子凡人生活里的小确幸和小烦恼。
小豆儿这机灵鬼,今儿可忙得够呛。
他带着一群鼻涕泡儿还没擦干净的小萝卜头,穿梭在这些晾衣绳之间,小手麻利得很,每到一个绳结处,就系上一个用灶灰和香料混成的香囊。
那灰蒙蒙的香囊,在晨光下瞧着没什么稀奇,可里头却像是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随着微风轻轻摇晃,散发出淡淡的烟火气。
谁也没注意到,就在城隍庙那破败的香炉底,原本黑漆漆的炉壁上,土地公那老头儿的虚影正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手里握着支快秃了的毛笔,在虚空中颤颤巍巍地记录着什么。
笔尖每落下一笔,他那张老脸上就挤出一丝惊恐又带着点儿……嗯,大概是豁出去的兴奋。
而城底下,那座早就被遗忘的地下祠堂里,残破的石碑上,墨迹竟然像活了一样,一笔一划地自行浮现出几个大字——“日曝千言,敕令不侵”。
瞧着吧,这老头儿,八成是想把这离谱的事儿,给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,哪怕要冒着被天道“查水表”的风险。
这时候,玄璃,那位琼华宫的除魔使,终于还是来了。
她那身冷冰冰的制服,在阳光下反倒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凌厉。
她脚下的步伐沉重而坚定,一步一步,就这么踏进了城中央那片空旷的广场。
地面上,那些金色的律文锁链,跟得了指令似的,瞬间暴涨开来,密密麻麻地铺向四面八方,瞧着就知道,这姑娘是要铁了心地施展那“断念诀”了,估计是想一劳永逸地把陈平安这“妖言惑众”的源头给彻底断了。
可偏偏,就在她抬手的刹那,一道调皮的阳光,不偏不倚地,正好照在一根粗布裤上。
那裤子洗得发白,有些年头了,随风轻轻翻动,露出了里面缝着的一张黄纸。
纸上那句话,用一种粗犷却又带着点儿朴实的字体写着:“你说我活不过三十,可我媳妇刚给我生了孙子。”这字句,带着一股子凡人对生命的执着和喜悦,猛地撞进了玄璃的眼帘。
更邪门的是,那道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折射了一样,竟与千万条晾衣绳上的那些个“废话”文字,形成了一张肉眼难辨却又真实存在的微弱光网。
这张网,没有丝毫的攻击力,却在玄璃的识海深处,掀起了一阵阵无形的波澜。
她眉心那枚本该时刻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玉符,能量流转竟然在这瞬间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干扰。
那感觉,就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,突然被一粒沙子卡了一下,虽不致命,却也足够让人心头一颤。
玄璃的脚步,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顿住了,她那握剑的指尖,不受控制地,轻轻颤抖了一下。
而陈平安呢,他倒好,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城中最破旧的戏台边缘,面前摆着那只被雷火烧得焦黑了一小块袖口的破布偶。
他手里拿着针线,细致得很,正一针一线地修补着那块儿破损。
那模样,哪里像是在跟天道抗衡,分明就是个悠闲的补衣匠。
他一边缝着,一边还扯着嗓子,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广场,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自信:“各位乡亲,各位父老!今儿不开坛算命,也不讲吉凶!我陈平安,今儿就干一件——晒老婆送的东西!”话音刚落,一抹幽蓝的影子,轻盈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似的,洛曦瑶那丫头的残念蝶,就那么悄无声息地,轻轻落在了布偶的肩头。
它那双翅膀,微微闪烁了两下,像是对陈平安的话语,给予了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玄璃强压下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,她咬了咬牙,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,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恼怒。
她猛地一挥手,第三道“除魔令”应声而出,比前两次还要来得猛烈,那上头的朱砂字,此刻竟是燃烧成了森冷的黑焰,透着一股子绝不妥协的决绝:“天示警兆,此物当焚!”她想都没想,手中长剑猛地挥出,一道凌厉的剑光,带着破空之声,直直地朝着陈平安面前那只破布偶斩去。
剑光带着呼啸的风声,转瞬即至,眼瞅着就要命中那只无辜的布偶了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整座城市,所有晾晒的衣绳,竟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同时牵动了一样,猛地晃动起来。
千万句写在黄纸上的“废话”,在阳光的照耀下,同时泛起了一层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。
这些微光,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汇聚,竟是形成了一道淡不可察的屏障。
那剑光,本该势如破竹,却在那屏障面前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猛地偏斜开来,最终,仅仅是削去了那只破布偶的一缕棉絮,轻飘飘地,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。
陈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,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,而是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镇定,径直迎向玄璃那冰寒的目光。
“你砍你的剑,我晒我的布偶,”他慢悠悠地说道,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油滑的江湖气,“你说它是邪物,可它里面的花,是你主人十二岁那年亲手缝进去的。”他指尖轻轻抚摸着布偶胸口那缝合处,那里,露出一点点暗红的丝线,像是陈年的旧伤。
“她那时候说,”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几分近乎低语的虔诚,“只要我还记得她说过的话,这朵花就不会枯。”
话音刚落,玄璃体内原本沉寂的玉符,竟是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一股强烈的反噬瞬间涌上心头。
她脸色骤变,那双支撑着她站立的双腿,竟是不受控制地一软,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。
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呢喃:“……花……还没……谢……”
而在遥远的天际云端,一道原本模糊的身影,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,那双眼眸中不再是浑浊,而是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锐利。
他手中紧握的玉简,第五道细密的裂痕,毫无征兆地,骤然加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