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那面布满裂纹的琉璃镜,本就一副摇摇欲坠的鬼样子,被心镜童子这么一插,更是发出“咯吱”一声怪响,就跟随时要散架了一样。
镜面不再映照寻常的景象,而是活了过来似的,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,直直地钻进了玄璃那双本该冰冷得像千年寒潭的眼眸深处。
众人只见,那镜子里头,映出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识海画面。
那里,洛曦瑶那姑娘的本体,竟是被严严实实地封在了,一座由密密麻麻金色律文构筑而成的冰棺里。
棺椁四周,十二道看起来就极其不祥的“净化锁链”正环绕盘旋,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,仿佛能冻住魂魄。
更邪门儿的是,那冰棺的表面,那些本该被视为至高法则的律文,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,随着每一次的呼吸,都微微浮现出陈平安过去说过,那些个稀奇古怪、胡说八道的零零碎碎的话。
它们忽明忽暗,如同洛曦瑶本体在艰难地呼吸,又像是它们在代替着她,艰难地对抗着什么。
“她在用记忆抵抗洗脑。”心镜童子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冰锥,直直地扎进了陈平安的心窝。
他看着那画面,心头一阵紧缩。
“你每讲一个故事,她就多挣脱一丝。”话音刚落,那面琉璃镜“噗”的一声,炸成了一团飞灰,而心镜童子本人,也跟着化作一缕青烟,只留下一句话,飘散在空中,仿佛在风中低语:“夺回她,靠的不是力,是她还记得你是谁。”
陈平安就这么盘腿坐在这口井边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系统指令。
他那厮就是这么个德行,遇到事儿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金手指。
“目标:定位所有含‘天道意志引导’的语言源;条件:曾引发玄璃生理/情绪波动。”
脑海里,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回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:“【正在调用‘双向执念’作为锚点,进行逆向因果溯源】。”
片刻后,机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不带丝毫情感的确定:“检测到高频‘同频语音’信号,来源方位:登仙台废墟下方三百丈,存在持续精神压制场。”
他缓缓起身,动作不紧不慢,径直走向城中心那片空旷的广场。
在那里,众目睽睽之下,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旧木牌,上面刻着“天机勿扰”四个字。
这玩意儿,是他早年用来装神弄鬼的道具,谁知道被这满城的香火愿力一浸染,竟奇迹般地跟刚生成的【真言滤网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,简直就像是天选之物。
他把木牌挂好,深吸一口气,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广场,带着一股子无赖的自信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仿佛在跟某人拉家常:“我知道你在听。你派她来杀我,可你没告诉她——她第一次脸红,是因为我把糖葫芦分她一半。”
话音一落,遥远的登仙台废墟,一直面无表情的玄璃猛地抬头,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,握着长剑的手,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,剑尖轻轻触碰到了地面,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。
天空中,那只青鸾鸟最后一次飞临上空,它那半血肉半数据流的身体,这次彻底地、痛苦地撕裂开来。
血肉的身躯嘶吼着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冲破束缚。
“我看见了!她说不想杀你!”它发出一了一声带着无尽痛苦的哀鸣,然后,狠狠地撞向了广场中央那口古老的铜钟。
“铛——!”
悠远的钟声在整座城市震荡开来,几乎是在同一时间,城中每一个角落,那些被凡人埋下的伪香,都同步燃烧了起来,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在万千香火愿力的加持下,陈平安从怀中掷出了三枚铜钱,它们呈品字形,带着破空之声,稳稳地钉入了地面。
“锁定‘天道同频语音’发射节点!坐标已标记!”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骤然炸响,带着一丝胜利的宣告,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与此同时,玄璃眉心那枚被称作“除魔令”的玉符,在震荡的钟声和磅礴的香火之力下,轰然炸裂,化作齑粉。
她身体晃了一下,单膝跪地,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释然和破碎:“……平安……”陈平安缓步上前,在距玄璃三步处停下,那股子原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气场,此刻竟收敛了几分,只余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沉重。
他摘下挂在胸前的旧木牌,歪歪扭扭的“天机勿扰”四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他轻轻放到了玄璃的膝前。
“现在轮到我问你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,“你怕不怕?不是怕我,是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后,还舍不得拔剑。”
说完,他便转过身,背影决然,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身后,玄璃望着那枚放在膝前的木牌,上面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在她眼中跳跃。
她握着剑柄的手,不自觉地、缓缓地松开了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的白,慢慢褪去,剑尖堪堪触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。
与此同时,在遥远的登仙台废墟之下,那片被浓稠黑暗笼罩的深邃空间里,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,微微地、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