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张借据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磨损，折痕深重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风霜。
苏婉枯槁的手指紧紧捏着纸的一角，高高举起，像是在展示一份不容置疑的圣旨。
她的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，划破了整个大院午后的宁静。
“大家伙都来看看！都来评评理！沈家，欠债不还，强占我苏家的房产！”
这一嗓子，像是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巨石。
左右邻舍的门“吱呀”一声接一地打开，一颗颗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很快，沈家院门口就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。
“沈家欠债？不能吧，沈教授一家都是文化人。”
“那纸看着可真够旧的，别是真的吧？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苏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，她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，享受着将沈家踩在脚下的快感。
她把那张借据朝众人又晃了晃，上面的毛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，但“借款人沈建国”和那个鲜红的手指印，却依旧刺眼。
“三十年前！我父亲看沈建国可怜，借了他两根大黄鱼，助他安家！当时说好，五年为期，还不上，这栋宅子就归我们苏家所有！”苏婉的声音越来越高亢，“现在三十年都过去了！他们不仅分文未还，还想把这房子占为己有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！”
她一步上前，没等苏婉反应过来，一把就将那张借据夺了过来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苏婉尖叫着想抢回去，却被姜喜乐用身体隔开。
姜喜乐低头飞快地扫视着借据，同时在心里对系统下达了指令。
“系统，深度扫描这张纸。”
深度扫描启动……材质分析：81年产木浆草纸，市面常见。
墨迹分析：碳素墨水，年份符合。
指印分析：血红蛋白氧化程度符合三十年陈迹……】
一连串的分析结果都指向“真实”。
苏婉看到姜喜乐脸色凝重，以为她怕了，气焰更加嚣张：“怎么，没话说了？证据确凿，识相的，今天就立刻把房子腾出来！还有那个地下室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属于我们苏家，是抵押物！”
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，风向似乎开始偏向苏婉。
就在这时，系统的最后一条分析弹了出来。
【纤维磨损度异常报告：纸张边缘纤维呈短促、高强度摩擦痕迹，与纸张中心折痕处的自然老化纤维断裂模式不符。
综合判定：此物为近期通过物理及化学手段加速做旧的伪造品。】
姜喜乐心中冷笑一声，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慌乱。
她捏着借据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眼神躲闪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破绽，却又徒劳无功。
这副心虚的模样，精准地落入了苏婉眼中。
苏婉彻底放下心来这份她花大价钱找人伪造的借据，天衣无缝。
“姜喜乐，你一个外人，一个下人，这里没你说话的份！”苏婉往前逼近一步，指着姜喜乐的鼻子，“让沈知礼滚出来！今天，他要是不交出房产证，我们就自己动手搬东西！”
“苏小姐，”姜喜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她抬头看着苏婉，像是做最后的挣扎，“这东西……万一是假的呢？”
“假的？”苏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她仰天大笑起来，笑声尖锐刺耳，“白纸黑字，红手印！怎么可能是假的！我苏婉今天就在这里对天发誓，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！这张借据如果有一个字的假，我……我苏婉愿受一切法律严惩！天打雷劈！”
她发下毒誓，眼神恶狠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。
“好。”姜喜乐轻轻吐出一个字，她收起了脸上的慌乱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我记住你这句话了。”
苏婉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知为何，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但事已至此，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她把心一横，对自己带来的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挥手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！给我进去！先把地下室那些值钱的机器搬出来！”
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，立刻迈开步子，就要往院子里闯。
围观的邻居们吓得纷纷后退，生怕被牵连。
就在这时，屋门开了。
沈知礼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，像一堵墙，稳稳地挡在了通往地下室的必经之路上。
他没看苏婉，也没看那两个壮汉，只是从上衣口袋里，缓缓掏出了一本深红色的、印着国徽的证书，摊开。
“一九八零年，海州市人民政府颁发，房屋所有权证，户主，沈建国。产权清晰，无任何抵押记录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却像重锤一样，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一份三十年前的借据，一份五年前的确权书。
两份文件，在时间上产生了致命的冲突。
如果借据是真的，那么这份房产证，按理说就不应该能办下来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到底谁说的是真的？”
人群彻底糊涂了。
苏婉的脸色也变了，她没想到沈知礼手里还有这么一份东西。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，尖声道：“你的房产证是假的！是你家托关系伪造的！”
“你的借据才是伪造的！”姜喜乐立刻反唇相讥。
双方僵持不下，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成武斗。
“都住手！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。
众人回头一看，只见居委会的王书记背着手，皱着眉头挤了进来。
他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是常年处理邻里纠纷留下的严肃。
“吵什么吵！像什么样子！”王书记走到中间，先是看了看苏婉手里的借据，又看了看沈知知礼手里的房产证，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这两样东西，他一个外行，根本分不出真假。
“苏家丫头，沈家小子，这事关重大，口说无凭。”王书记沉吟了半晌，做出了一个决定，“这样吧，今天傍晚六点，就在大院的空地上，开全院大会！你们两家，把所有能证明自己说辞的证据、人证，都带上！让大家伙一起听，一起评理！”
这在八十年代，是解决民间纠纷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方式。
苏婉眼神闪烁，似乎有些犹豫，但随即想到了什么，立刻挺直了腰板：“好！就开全院大会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！”
沈知礼点了下头，表示同意。
王书记一锤定音，人群也就渐渐散了，大家都在等着看傍晚的大戏。
混乱中，姜喜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苏婉。
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，她的指尖在苏婉的衣角上轻轻一点。
“系统，对目标标注【怨念追踪】。”
【标记成功。
目标：苏婉。
当前负面情绪值：8750（愤怒、怨毒、焦虑混合）。
距离系统升级阈值仅差1250点。】
只差临门一脚了。
姜喜乐看着苏婉那张因激动和怨恨而扭曲的脸，忽然压低声音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，你去邮局给在京城的马文远教授，打了个加急长途电话，聊了三分二十秒，对吗？”
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，苏婉猛地僵在原地。
她霍然回头，死死地盯着姜喜乐，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这个秘密……她是怎么知道的？！
苏婉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毫无血色。
姜喜乐却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回了院子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。
傍晚六点，天色将暗未暗。
大院中央的空地上，已经摆开了一张长条桌，像个简陋的审判台。
邻居们各自搬来了长板凳、小马扎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坐起来，交头接耳，气氛比过年还热闹。
沈知礼和姜喜乐坐在长桌的一侧，沈知礼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，而姜喜乐则在悠闲地嗑着瓜子。
对面，苏婉正襟危坐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而怨毒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中山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，在王书记的陪同下，走进了会场。
他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，一副学者派头。
正是马文远教授。
他以“文物鉴定专家”和“苏家世交”的双重身份，作为苏婉一方的“第三方专家证人”到场。
马教授入座时，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苏婉。
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神，快到几乎无法捕捉。
但姜喜乐看见了。
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，将瓜子皮精准地吐进垃圾桶里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她明白了，这场所谓的“公审大会”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。
这两个人，早就串通好了，准备了一整套说辞，要在这里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沈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