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呀,这世道,人心才是一杆秤……陈平安那声叹息,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倦怠,又好像,在给谁说教似的。
这话音还没彻底散尽呢,那遥远得都快瞧不见的天际云端,一道原本只是模糊得像个影子似的身影,此刻猛地就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眸,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浑浊啊,简直是锐利得能把天给刺穿了,里头透着股子,怎么说呢,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又像是在忍着滔天的怒气。
与此同时,城里那口老旧的井边,陈平安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,跟被电了一下似的。
他后背凉飕飕的,那冷汗啊,跟开了闸似的,哗啦啦地就浸透了衣裳,粘腻得让人直犯恶心。
他低头,掌心赫然一片狼藉。
昨儿晚上随手那么一掷的三枚铜钱,这会儿可真是碎得跟玻璃渣子似的,断口那儿还渗出细密的血珠子,殷红殷红的,好像真是替他挨了那么一刀。
系统那冰冷冷的提示音,倒是没啥感情,可听在他耳朵里,却跟敲鼓似的:“【归途印记】已激活,冷却期:72时辰。”
陈平安的嘴唇动了动,想骂句娘,可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子湿泥和铜腥混杂的味道,直冲脑门。
他默默地把那些碎裂的铜钱,一点一点,小心翼翼地埋进了井沿边那潮湿的泥土里。
指尖触到那冰冷的泥巴,有那么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没做过几件光明正大的事儿,可偏偏,这会儿,心底却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坚韧来。
“原来啊,回头不是逃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跟这口老井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较劲,“是得有人记得你来过,才有回头路。”这话里头,带着点儿自嘲,也带着点儿,嗯,大概是那么一丝丝的,终于搞明白点什么的心酸。
晨光,总算是挣扎着,从东边那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头,撕开了一道口子,勉强洒进了这座小城。
你瞧,全城那晾晒的衣裳,依旧是那么铺天盖地地挂着,五颜六色,跟万国旗似的,在微风里头轻轻晃悠。
那些个百姓啊,今儿个可真是积极得很。
一个个都把昨儿个挂上去的黄纸条子给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,又换上了新的。
这回写的,可不是什么最近的“批语”了,那是更早更早之前的,都快被人遗忘了的“预言”呢。
什么“他说我能活到抱孙子,嘿,我大孙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什么“她说我女儿会跳舞,你看,她现在可不就是镇上花灯会的主跳!”这些话,一句句,带着凡人生活里头最朴实最真切的烟火气,又被一笔一划地写在泛黄的纸条上,缝在了衣裳领子后头,迎风招展,透着股子固执劲儿。
小豆儿这机灵鬼,今儿没跟着那些小萝卜头瞎闹腾。
他就那么一个人,悄悄地蹲在巷子口那块儿破旧的石板上。
他手里头捏着一把混了朱砂灰的米粒,小小的手指,麻利得很,不一会儿,就在石板上排出了一道道箭头。
那箭头,歪歪扭扭的,可方向却出奇的一致——直指城北边儿那片,被迷雾笼罩的登仙台废墟。
他每排好一个箭头,都跟完成什么天大的使命似的,小心翼翼地拍拍手上的灰,然后又接着排下一个。
那小模样,严肃得不得了。
城隍庙那破香炉底儿,土地公那老头儿的虚影,这会儿可是抖得比筛糠还厉害,笔尖颤颤巍巍地,在虚空中记录着什么。
他的脸上,那股子惊恐和兴奋混杂的表情,又加深了几分。
残破的石碑上,墨迹像是喝了蜜似的,又浮现出了新的句子——“退路非逃,乃众生意志所铸。”这话,带着股子古老又厚重的味道,仿佛是从时间的缝隙里头,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青鸾鸟,那只一半血肉一半数据流的怪鸟,这会儿,倒是安静得很。
它就那么轻盈地,停在了陈平安那只破布偶的肩头。
它那半边血肉的喙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啄理着布偶那块儿被雷火烧焦了的袖口,动作里透着股子,嗯,像是慈爱,又像是深不见底的伤痛。
“我想看真话……”它那嘶哑的低语,又一次响了起来,带着股子近乎哀求的执着,“这次……这次别骗我……”那声音,就跟从谁的心底最深处,硬生生抠出来似的,听得人心里头直发毛。
陈平安呢,他倒没理会这些。
他缓缓地,从怀里头摸索出了那只破旧的木牌。
指尖在那“天机勿扰”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上,一遍一遍地摩挲着,那感觉,就像是在触摸着什么老旧的、却又无比珍贵的回忆似的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飞快地,又向系统下达了指令。
“目标:模拟‘飞升通道’内因果线;条件:以‘归途回溯’为终点。”他这厮就是这么个德行,关键时刻,还是得指望自己的金手指。
系统短暂的沉默,那时间,长得像是跨过了好几个世纪。
然后,那冰冷机械的声音才带着点儿……嗯,带着点儿让陈平安都觉得稀奇的迟疑,缓缓回应道:“【检测到高维闭环排斥场,建议以‘群体记忆’为跳板进行推演】。”
陈平安猛地睁开眼,目光穿过那些晾晒的衣裳,望向了城中那百户人家,此刻,缕缕炊烟正袅袅升起,带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。
他的唇角,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,有那么一点儿释然,又掺杂着那么一点儿,属于他陈平安的,玩世不恭的疯劲儿。
“那就借你们记得我的每一句话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然,像是在许下某种誓言,又像是在对自己,对这整个天地,宣布着什么,“走一遭……走一遭这不该走的路!”
说完,他径直走向城中央那座破旧的戏台。
他动作不紧不慢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油滑江湖气,此刻反倒被一股子难言的郑重给压了下去。
他从戏台底下,摸索出了一把“伪香”。
可这次的“伪香”,却不是寻常百姓家那种灶灰草纸做的了。
陈平安小心翼翼地,将昨夜众人焚烧纸人后留下的灰烬,混入了这把“伪香”之中。
那黑压压的灰烬,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沉重,与寻常的草灰混杂在一起,显得尤为诡异。
他当众点燃了这把伪香。
火光腾起的那一刹那,带着一股子腥气,和淡淡的焦糊味儿,却又诡异地,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清亮。
陈平安朗声说道,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了整个落日镇,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,直直地钉进了人们的心里:“今儿不开坛,也不算命。我就问一句……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是惊讶、或是期待、或是担忧的凡人面孔,声音在那一瞬间,变得有些低沉,又带着一股子,直击灵魂的试探,“如果有一天,我说不出话了,你们……还会信我吗?”
话音落,一股子无形的力量,像被什么唤醒了似的。
全城那些明明灭灭的伪香,在这一刻,竟然同步地、剧烈地明灭起来,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问题。
千万缕肉眼不可见的愿力,如同百川归海般,争先恐后地,汇入了陈平安手中那把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。
那火光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注入了生命,猛地暴涨,直冲云霄。
系统那冰冷机械的提示音,这回可真是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急促,骤然炸响在陈平安的脑海里:“推演启动,载入记忆锚点:哭庙婆婆、老裁缝、瞎眼妪……共三百二十七例。”
“轰——”
他的意识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一股子蛮横的力量,硬生生地拉扯进了另外一个维度。
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落日镇,而是变成了一片虚无又漫长的长廊。
廊道里头,影影绰绰地,浮现出无数透明的人影。
他们沉默着,步履匆匆地向前走着,那一张张面孔,熟悉得很,有徐长歌,有千面叟,甚至,他自己也赫然在列……他的意识,就像被谁从后颈薅了一把似的,猛地就被拽离了那烟火气十足的落日镇。
眼前世界一变,不再是那些熟悉的青瓦白墙,而是成了条无边无际的虚空长廊。
廊道里头,影影绰绰地,尽是些透明得像是鬼影的人,他们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路闷头往前走,步子急得很。
陈平安瞅着,心里头直犯嘀咕——这群人啊,可不就跟他之前忽悠的那些个凡人一样吗?
可他再仔细一看,嘿,那些熟悉的面孔里头,竟还有他自己!
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,离谱到家了。
长廊的尽头,光线倒是没那么晃眼,反而有点儿幽静。
一道白衣身影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,手里头提着盏引路灯,那灯芯啊,一跳一跳的,跟颗活生生的心脏似的。
那人没转身,可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陈平安脑子里,带着点儿不容置疑的了然:“你来了。”
陈平安站在那长廊的断裂处,脚下可不是什么康庄大道,而是一条由细碎星点铺就的小径。
他知道,这路啊,就是所谓的“天机花凋零后凝成的第一步归途”,听着挺玄乎,可他陈平安是谁啊?
向来就不是按剧本走的人。
他没吱声,只是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一划拉,殷红的血迹就那么硬生生地刻下了四个大字——“此路不通!”那血字,带着股子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劲儿,好像要跟整个天地都较劲似的。
话音刚落,他身后,那条由无数香火愿力,由凡人那些最朴素的相信凝结而成的小径,竟然就那么缓缓地、一点点地延伸开来,直直地朝着他所站的方向蔓延。
而此刻人间,落日镇的古井边,晨雾还未散尽,白茫茫一片,像给天地盖了层薄纱。
玄璃独自一人,清冷的站在那儿,手中那把长剑,剑尖垂地,带了点儿说不出的疲惫。
她的唇角,微微颤动着,无声无息地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谁的呼唤:“……回家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