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礼的呼吸一滞,他顺着姜喜乐冰冷的视线,也看到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黑色人造革皮包。
“你的意思是,苏婉背后还有人?”他立刻明白了过来。
姜喜乐没有回答,只是快步走过去,用脚尖挑开皮包的搭扣,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。
几张毛票,一包劣质香烟,半块啃过的干粮,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木梳。
除此之外,空空如也。
“没有。”沈知礼皱眉。
姜喜乐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皮包的内衬夹层,用力一扯。
夹层被撕开,一张折叠起来的汽车票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滨城,开往榕城。
时间,今晚十点三十分。
沈知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榕城是邻市,也是南方最大的走私货物集散地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苏婉一个在滨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庭妇女,费尽心机,不惜伪造公文也要搅乱沈家,她的最终目的,竟然是逃往那里。
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、为了侵占房产而狗急跳墙的计划。
这背后,必然牵扯着更大的秘密。
“必须阻止她。”沈知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。
姜喜乐却摇了摇头,她站起身,将那张车票在指尖转了转,像是想到了什么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不,让她走。”
“什么?”沈知礼不解。
“一条线,如果只抓到鱼饵,那永远也钓不到水下那条大鱼。”姜喜乐的目光投向院外漆黑的夜色,“苏婉就是那个被扔出来的鱼饵,现在鱼饵任务失败,急着逃命,正好可以帮我们引路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知礼,眼神亮得惊人:“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,当年你父亲的那批货,到底被谁截胡了吗?”
沈知礼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有办法?”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不等姜喜乐回答,一阵急促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再次划破了小院的宁静。
比刚才民警到来时更加急切,更加粗暴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“谁啊!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
回答他的,是一声更加粗暴的踹门声。
沈家小院那扇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的木门,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踹了一下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开门!保卫科!执行公务!”
一个粗野的男声在门外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。
沈知礼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又是保卫科。
姜喜乐的眉头也蹙了起来,但很快,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
看来,鱼饵不止苏婉一个。
对方这是眼见文攻不成,准备直接上武力抢夺了。
“别开门。”姜喜乐拉住了正要上前的沈知礼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她说着,也不走正门,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子侧面,踩着一张板凳,轻松地翻上了院墙。
墙外,月光被乌云遮蔽,只有几支昏暗的手电筒光柱在晃动。
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微胖中年男人,正叉着腰,指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。
“给我撞!把门撞开!出了事我担着!”
那人正是红星厂保卫科的副科长,刘建。
姜喜乐眯了眯眼,脑海里迅速调出系统给出的资料。
刘建,马教授的远房亲戚,靠着这层关系,在厂里没少干些以权谋私的勾当。
看来,马教授和苏婉被抓,彻底刺激到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。
“刘科长,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,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响起。
刘建等人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向上照去。
只见一个瘦弱的女孩,像只猫一样,悄无声息地坐在高高的院墙上,两条腿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。
月光恰好在此时穿出云层,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,那张脸在光影下,显得有些不真切。
“你是什么人?鬼鬼祟祟地坐在上面干什么!赶紧给我下来!”
刘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唬得心里一突,但很快就仗着人多势众,恢复了嚣张的气焰。
姜喜乐没理他,只是从口袋里掏了掏,摸出一把瓜子,旁若无人地嗑了起来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问你话呢!你他妈聋了?”刘建被她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。
“哦,我在想,”姜喜乐吐掉瓜子壳,慢悠悠地说道,“私闯民宅,聚众破坏他人财产,这罪名,够刘科长你在里面待几年?”
“你放屁!”刘建的脸色变了变,“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!沈知礼私藏国家二级机密物资,我们是奉命查封!这是临时查封令!”
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在空中抖了抖。
“哦?”姜喜乐从墙上轻轻一跃,稳稳地落在了地上,她走到刘建面前,伸出手,“我看看。”
刘建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姜喜乐接过来,借着手电筒的光扫了一眼,笑了。
“红星机械厂设备科,公章盖得挺红,就是这墨迹,怎么还没干?”她用指尖轻轻一抹,那红色的印泥就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拖痕,“还有这边缘,毛毛糙糙的,刘科长,你这章,是拿萝卜刻的吧?典型的违规越权审批啊。”
刘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丫头,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。
这张查封令,确实是马教授被抓前,他找人连夜赶工伪造出来的最后一份文件,为的就是抢在市里反应过来之前,把仓库里那批传感器弄到手。
“少他妈废话!”刘建恼羞成怒,一把抢回那张纸,“老子今天不管你什么违规不违规,东西必须带走!识相的,就让沈知礼滚出来!”
“他要是不出来呢?”
“不出来?”刘建狞笑一声,对身后那四个壮汉一挥手,“那就打进去!给我上,把门撞开,谁敢拦,就给老子往死里打!”
四个壮汉得了命令,掰着拳头,如狼似虎地就向院门冲去。
沈知礼在院内听到动静,抓起一根门闩,死死地抵住了门。
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传来,木门剧烈地颤抖着,木屑纷飞。
“我看谁敢!”沈知礼怒吼道。
“给老子撞!撞开了重重有赏!”刘建在外面疯狂叫嚣。
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,站在刘建身后的姜喜乐,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。
她再次抬起了手。
“系统,老规矩。”
世界,再一次安静了。
那四个正用身体撞门的壮汉,动作猛地一僵。
外面疯狂叫嚣的刘建,声音戛然而止。
院内死守着门的沈知礼,也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刘建脸上的表情从狰狞,到错愕,再到惊恐。
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张大嘴巴,都发不出任何声音,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“咚咚”声。
他惊恐地看着姜喜乐,那个女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、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微笑。
“刘科长,”姜喜乐的声音,如同梦魇,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,“你知道吗,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,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。”
刘建的瞳孔猛地放大,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姜喜乐的身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几个穿着制服、面容严肃的纪检干部。
“刘建!你贪污厂里铜材的事情,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!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”
冰冷的声音,仿佛直接从他灵魂深处响起。
“不!不是我!我没有!”刘建疯了一样地摇头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证据确凿!你还想狡辩?”
“我说!我说!”刘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指着不远处一个空无一人的墙角,涕泗横流地喊道,“钱……钱都在那里!就在我家院子那棵槐树下,往东数第三块砖,下面埋着一个铁盒子,一共三万六千块!都是我……我倒卖铜材换的!求求你们,饶了我吧!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,磕头如捣蒜。
那四个壮汉已经完全看傻了,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家科长对着空气自首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突兀地在这片死寂中响起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,推着自行车,身后跟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,从巷口拐了过来。
正是小林。
他身后,是红星厂真正的保卫科正科长,以及几位市工业局的领导。
他们一来,就看到了这荒诞的一幕。
一个保卫科副科长,跪在地上,对着墙角,把自己贪污的罪行和赃款藏匿地点,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而他的旁边,站着一个神情淡漠的少女。
全场,一片死寂。
小林跑到姜喜乐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兴奋和崇拜:“喜乐姐,幸不辱命,人都带来了!”
就在这一刻,姜喜乐解除了结界。
声音,如潮水般回灌。
刘建那带着哭腔的自首,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……求求你们,饶了我吧!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工业局的领导脸色铁青,保卫科正科长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刘建也终于从幻觉中惊醒,他茫然地抬起头,看到了自己真正的领导,看到了那几张足以决定他命运的脸。
他瞬间明白了什么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“把他给我铐起来!带走!”正科长怒吼道,他指着那张掉落在地的“临时查封令”,“还有这个!查!给我一查到底!我倒要看看,马文远在被抓之前,到底签了多少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!”
一场闹剧,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,仓促收场。
姜喜乐看了一眼刘建开来的那辆解放卡车,眼中精光一闪。
她走到小林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干得不错,这车,借我们用用。”
半小时后。
后院仓库的大门被打开。
在小林和几个他找来的可靠人手的帮助下,一箱箱沉重的传感器,被连夜从仓库搬上卡车,然后又悄悄运进了沈家那个早已被清空的地下室。
沈知礼亲自监督着整个过程,他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每一个箱子,检查着上面的封条和编号。
当搬运到最后一个箱子时,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其他箱子没什么区别的木箱,但就在箱子外壳的内侧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他发现了一个用刀刻上去的,小小的“云”字印记。
字迹古朴,是他父亲沈云章的私人印记。
沈知礼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那个熟悉的印记,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些东西,根本不是苏家的遗产。
它们,姓沈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,望向那个正站在卡车上,指挥着一切的女孩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也回望过来,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。
沈知礼的心,在那一刻,忽然变得无比安定。
他关上地下室厚重的铁门,正准备上锁,背后却传来姜喜乐低低的声音。
她的脸上,没有了之前的轻松,反而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先别锁,今晚,恐怕还有客人要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