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灯光惨白,将墙上挂着的电路板和工具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沈知礼站在工作台前,背影笔挺,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松树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:“冷却风扇的线路被人剪了。”
姜喜乐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。
东西不多,但摆放得井井有条,除了工作台上散落的一些元件,几乎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这不像是普通的入室盗窃。
她走上前,看到沈知礼用一把细长的绝缘镊子,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电容。
电容的一只脚被齐根剪断,断口很新,闪着金属的冷光。
“原型机的主板在测试时会产生高热,必须强制风冷。”沈知礼放下镊子,指了指旁边一个被拆开的铁盒子,“如果我没有提前回来,继续通电运行超过十分钟,主板就会因为过热烧毁。到时候,就算没起火,里面的数据也会全部完蛋。”
姜喜乐的心沉了下去。
求财的贼不会这么干。
这人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要毁掉沈知礼的心血。
“你回来的时候,人还在吗?”她问。
“不在。”沈知礼摇头,“但我感觉,他刚走没多久。”
姜喜乐走到门口,蹲下身子仔细检查。
门锁的锁芯有细微的划痕,手法很粗糙,应该是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捅开的。
就在她准备起身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,卡着一角白色的东西。
她伸手抽了出来,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打开一看,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姓沈的,识相点,滨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
典型的恐吓信,笔迹刻意伪装过,看不出什么。
姜喜乐把纸翻过来,正要收起,手指却在纸张背面感受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。
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压痕。
她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【系统,启动深度扫描,目标,这张纸。】
【扫描中……发现微量纤维素粘合剂残留,与天花板吊灯灯罩内侧材质吻合。
检测到针孔为高精密安装工具遗留痕迹。】
【综合分析:吊灯内被安装了微型窃听装置。】
姜喜乐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盏普普通通的日光灯吊灯上。
灯光依旧惨白,却仿佛多了一只看不见的耳朵,正贪婪地聆听着房间里的一切。
对方不仅要毁掉他的研究,还要监控他的一举一动。
沈知礼见她盯着吊灯发呆,正要开口询问,姜喜乐却猛地朝他使了个眼色,同时用手指了指天花板,又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沈知礼的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下一秒,姜喜乐的表情变了。
刚才的冷静和锐利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沮丧和愤怒。
“完了!全完了!”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肯定是赵三平干的!他把我们的路都堵死了,现在连这里都不放过!”
她捶着地面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:“布料市场的渠道被他的人守着,百货商场那边也下了死命令,谁敢收我们的裤子就滚蛋!我们做的那么多裤子,全都砸在手里了!”
沈知礼看着她堪称精湛的演技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但他立刻配合着露出了凝重的表情,沉声问:“一条也卖不出去?”
“怎么卖!”姜喜乐猛地站起来,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“谁敢买?谁敢卖?赵三平放出话来,我们的喇叭裤是伤风败俗的毒草,谁沾上谁倒霉!阿美姐的摊子都被掀了两次了!”
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靠在墙上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。
“不过……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逼死?做梦!”
姜喜乐抬高了音量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商场不让我们进,市场不让我们摆,行!那我们就自己找地方卖!”
她看着沈知礼,眼神决绝:“我不管了!明早八点,红星厂后街那个废弃仓库,我们就在那儿卖!之前定的二十块一条,现在全部十块钱清仓!这是我们最后的救命钱了,收回一点本钱算一点!卖完这批,我就回乡下,再也不来滨城了!”
说完,她狠狠地抹了一把“眼泪”,拉起沈知礼的胳膊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,太危险了。你赶紧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,跟我走!”
沈知礼默默地点头,转身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图纸和核心元件。
两人一言不发,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十分钟后,姜喜乐带着沈知礼离开了实验室,重重地锁上了门。
两人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,直到拐过两个街角,确认彻底脱离了监听范围,姜喜乐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先回我家,今晚别回去了。记住,不管谁问,就说我们吵翻了,生意黄了,你要回老家。”姜喜乐低声嘱咐。
沈知礼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疑问:“红星厂仓库?”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姜喜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鱼饵已经放出去了,现在,该准备渔网了。”
她把沈知礼安顿好,自己却没有停歇,转身一头扎进了夜色中。
半小时后,阿美的裁缝铺。
灯光下,阿美和吴娇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订单发愁,看到姜喜乐推门进来,都吃了一惊。
“喜乐姐,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?”
“别问了,快,帮我个忙。”姜喜乐开门见山,指着墙角堆着的一大堆布料边角料,“把这些东西,全都给我找出来。”
那些都是裁剪喇叭裤剩下的的确良碎料,五颜六色的,大的巴掌大,小的一指宽,平时都是攒起来当垃圾处理的。
阿美和吴娇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动手,把所有的碎布头都归拢到一起。
“现在,”姜喜乐从外面拖进来几个半人高的蛇皮编织袋,“把这些碎料,全都塞进袋子里,能塞多满塞多满,要让每个袋子都看起来鼓鼓囊囊,分量十足。”
阿美看着那些垃圾碎料,又看了看姜喜乐严肃的表情,没再多问,拿起针线,开始飞快地将几个编织袋的袋口缝死。
吴娇也手脚麻利地往里填充着碎布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三个女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只有缝纫机头压过布料的“哒哒”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赵三平布行斜对面的早点摊上,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呼噜呼噜地喝着豆浆。
他一边喝,一边时不时地朝阿美的裁缝铺方向瞟。
突然,他的眼睛瞪圆了。
只见吴娇从裁缝铺里快步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紧张。
她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对着巷子里喊了一声:“小林!快点!车找好了吗?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随着她的喊声,一个瘦弱的半大男孩拉着一辆板车,从巷子里吭哧吭哧地跑了出来。
紧接着,吴娇和那个叫小林的男孩,一趟又一趟地从铺子里往外搬着一个个鼓鼓囊囊、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编织袋。
“轻点!这里面都是裤子!摔坏了你赔不起!”吴娇压低声音呵斥着,那神情,生怕被人发现一样。
足足七八个大袋子,将整个板车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贼眉鼠眼的男人豆浆也顾不上喝了,扔下几毛钱,一溜烟地跑进了赵三平的布行。
板车旁,吴娇看着堆好的“货物”,悄悄对姜喜乐藏身的巷口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然后催促着小林:“快走!往红星厂后街仓库去!”
板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,朝着城东的方向赶去。
一小时后,红星厂后街,废弃仓库。
姜喜乐靠在一个装满了碎布的编织袋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假寐。
吴娇则在门口来回踱步,神情有些不安。
“喜乐姐,他们……真的会来吗?”
姜喜乐睁开眼,眼里没有丝毫的困倦,反而亮得惊人。
她拍了拍身下硬邦邦的袋子,笑了笑。
“放心,赵三平这种人,最喜欢赶尽杀绝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仓库唯一一扇朝外的窗户边,掀开破布帘的一角,朝外望去。
远处街角,几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姜喜乐放下布帘,转过身,对吴娇说:“记住我教你的话,待会儿,把门锁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