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。
“鼎盛科技。”沈知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姜喜乐立刻明白了。
能让沈知礼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技术狂人都变了脸色的，绝不是什么善茬。
她没问，只是伸出手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玻璃的边缘将那张黑色的卡片撬了下来。
卡片入手极沉，质感远超普通纸张，像某种薄薄的金属片。
“不是邀请函。”姜喜乐翻过卡片，背面空无一物，只有在灯光下变换角度，才能看到一行极浅的防伪水印——“鼎盛科技”。
她将卡片正面转向自己，上面没有多余的客套话，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、冰冷生硬的宋体字：
“沈知礼先生：请于次日上午九时，携全部‘蜂鸟’项目研发底稿及核心数据，至实验室等候。届时，我司将派员洽谈收购事宜。”
落款，是鼎盛科技法务部。
没有“您好”，没有“诚邀”，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这不是洽谈，是通知，是最后通牒。
“‘蜂鸟’项目？”姜喜乐看向沈知礼，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沈知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他走到工作台边，掀开一块盖在原型机上的防尘布，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线路板和密密麻麻的元件。
“它就是‘蜂鸟’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为它申请了三个月的保密期，下周才到期。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知道？”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对方不仅知道了他的研究，还精确地掌握了他的项目代号，甚至连他的保密期都了如指掌。
这说明，他的实验室，对他而言，早已不是秘密。
“他们这是明抢。”姜喜乐将卡片丢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一直没敢说话的小王，此刻也气得满脸通红，拳头捏得死死的。
沈知礼没说话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台尚未完成的原型机。
那是他的心血，是他对抗这个庸俗世界的唯一武器。
现在，有人想把它从他手里硬生生夺走。
姜喜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慌。”她说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明天，我陪你一起会会他们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王紧张得不停地擦着桌子，沈知礼则坐在工作台前，一言不发地调试着设备，但那双拿烙铁的手，却不复往日的平稳。
姜喜乐像个没事人一样，不紧不慢地烧水、洗杯子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上午九点整，一分不差。
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，笃，笃，笃。
小王一个激灵，跑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男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微胖，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，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，却像鹰一样锐利。
他就是鼎盛科技的老板，赵总。
跟在他身后的，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瘦高个男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。
“沈先生，久仰大名啊。”赵总一进门，就主动伸出双手，热情地朝沈知礼走去。
沈知礼站起身，冷着脸，只是象征性地同他握了一下。
“我是鼎盛科技的赵国富，”赵总也不在意他的冷淡，笑着介绍身边的人，“这位是我们的法务总监，徐明。”
徐明只是对着沈知礼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目光却已经在实验室里飞快地扫视起来，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姜喜乐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有些怯生生的微笑。
“两位老板，喝茶。”
徐明看都没看她一眼，径直走到工作台前，将公文包“啪”地一声放在上面，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“沈先生，时间宝贵，我们就不绕圈子了。”徐明推了推眼镜，将文件推到沈知礼面前，“这是我们拟好的《技术联合开发合同》。”
沈知礼低头看了一眼封面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我没兴趣跟任何人联合开发。”
“有没有兴趣，恐怕由不得你。”徐明冷笑一声，语气陡然变得咄咄逼人，“沈先生，你从去年十月开始研究的‘脉冲信号频率转换’技术，涉嫌侵犯我司于三年前立项的‘启明星计划’的内部专利。按照规定，我们完全可以起诉你，让你立刻停止所有研究，并赔偿我们的损失。”
沈知礼的脸色瞬间变了：“不可能！我的所有算法和结构设计都是原创的！”
“原创？”徐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沈先生，法律上不讲你觉得，只讲证据。我们公司的‘启明星计划’有完整的立项报告和研发日志，时间都在你之前。你拿什么证明你的原创性？光是打官司，就能把你这个小作坊拖垮。”
他这番话，又快又狠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知礼的心里。
赵总在一旁适时地唱起了红脸，他拍了拍沈知礼的肩膀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知礼啊，我们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徐总监说话直，但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你的才华，我们非常欣赏。所以才提出‘联合开发’这个方案，既能让你规避掉法律风险，又能给你提供最好的平台和资金支持，这是双赢啊。”
一个唱红脸，一个唱白脸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沈知礼紧紧抿着嘴唇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知道对方在胡说八道，但却无法反驳。
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，他没有钱，也没有时间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。
徐明见他动摇了，嘴角的笑意更浓，伸手翻开合同，指向其中一页。
“你看，我们的条件很优厚，前期投入一百万资金，帮你完善实验室。你只需要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姜喜乐，端着茶壶走了过来，似乎是想给他们续水。
她的眼神看似随意地在合同上扫过，目光瞬间凝固。
合同的补充条款里，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：“……在联合开发期间，如因乙方（沈知礼方）技术方案导致任何研发事故或亏损，乙方需承担无限连带赔偿责任……”
好一招釜底抽薪！
这哪里是联合开发，这分明是送上门的“卖身契”！
只要签了字，鼎盛科技随时可以制造一场“意外”，到时候不仅能合理合法地侵吞所有技术，还能让沈知礼背上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巨额债务。
“哎呀！”
姜喜乐忽然发出一声惊呼，手一歪，满满一壶滚烫的茶水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浇在了徐明指着的那一页合同上。
褐色的茶水迅速浸透了纸张，那几行最关键的补充条款，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污渍。
“你干什么吃的！”徐明猛地跳了起来，也顾不上形象了，指着姜喜乐的鼻子就骂。
“对不起！对不起徐总监！”姜喜乐吓得“花容失色”，手忙脚乱地拿起抹布想去擦，结果越擦越花，整页纸都快烂了，“我……我手滑了，我不是故意的！”
【系统，启动‘焦虑增幅’！目标，徐明！】
徐明看着那份被毁掉关键页的合同，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
他本来计划得很好，趁热打铁，利用法律术语和心理压迫，逼着沈知礼当场签字。
现在全被这个蠢女人给搅黄了！
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焦虑感在他心中疯狂滋生，让他那张精心维持的精英面具瞬间破碎。
“手滑？我看你就是故意的！”他指着姜喜乐，又转向沈知礼，声音尖利地吼道，“沈知礼！你就是这么管教手下人的吗？你以为弄脏一份合同就有用了？我告诉你，别给脸不要脸！”
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，连掩饰都懒得掩饰。
“我们鼎盛愿意看上你的技术，是给你面子！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？我告诉你，这种破作坊搞出来的东西，如果不依附我们，一块钱都不值！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精准地插进了沈知礼最骄傲的地方。
沈知礼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他放在桌上的手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赵总一看情况不妙，赶紧上前拉住徐明。
“徐总监，冷静点！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对沈知礼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，“沈先生，不好意思，徐总监今天心情不太好。合同的事不急，我们可以再打印一份。你好好考虑一下，我们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说完，他拉着还在气头上的徐明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赵总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了门口手足无措的小王身上。
他笑了笑，走过去，像个和蔼的长辈一样，亲切地拍了拍小王的肩膀。
“小伙子，机灵点。”他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“回去告诉你师父，滨城所有卖精密集成电路的渠道，我都打过招呼了。让他，想清楚了再做决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