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富和徐明离开后，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那句轻飘飘的威胁，却像一块千斤巨石，压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王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点安慰的话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滨城的电子元件圈子就那么大，鼎盛科技是地头蛇，他们一句话，等于断了沈知礼所有的后路。
沈知礼一言不发地坐回工作台前，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。
他拿起一把镊子，想去夹起一个微小的电阻，可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，此刻却抖得连焦都对不准。
镊子从他指间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响声。
就在这时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去而复返的小王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，一头冲了进来，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。
“师父！喜乐姐！不好了！”他声音都变了调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刚才去邮局问咱们从香江订的那批进口显像管，邮局的人说……说货在海关，被鼎盛科技的人，用双倍的价钱给……给截胡了！”
这个消息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没有那批特制的显像管，原型机最后的调试根本无法完成。
“蜂鸟”项目，等于被宣判了死刑。
沈知礼猛地抬起头，双眼布满血丝，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、不甘和无力的赤红。
他死死盯着墙壁，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。
“慌什么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里的绝望。
姜喜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电话机旁，她一手拿着话筒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在电话本上翻找着，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小王和沈知礼都愣住了，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喂？王律师吗？”电话接通了，姜喜乐的声音清晰而沉稳，“我是姜喜乐。麻烦你个事，帮我以最快的速度，去专利局调取鼎盛科技近三年所有公开的专利号，尤其是电子通讯类的，对，全部，一个都不要漏。我明天上午就要。”
挂断电话，她转过身，迎上沈知礼和满脸困惑的目光。
“兵临城下了，”姜喜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“总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。”
第二天，百货大楼顶楼的旋转餐厅。
徐明特意包下了最好的观景包厢，窗外是滨城初具规模的城市轮廓，脚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这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，让他很享受。
他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，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沈知礼，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。
“沈先生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在他的旁边，一台崭新的进口相机已经架好，旁边还站着一个《滨城周刊》的记者，正是上次在广场拍喇叭裤的小谢。
只不过今天，他是被徐明“请”来的。
徐明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沈知礼面前，标题赫然是《技术自愿归属声明》。
比昨天的合同更加霸道，更加无耻。
“签了它，”徐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，“相机和记者都在这，我们现场拍张照，登报公示。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们鼎盛科技的功臣，名利双收。如果不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，比任何话语都更冰冷。
沈知礼的手指捏得发白，正要开口。
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
姜喜乐走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，戴着黑框眼镜，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。
“徐总监，这么热闹，不介意多两个人吧？”姜喜乐笑吟吟地拉开椅子坐下。
徐明看到她身后的男人，眉头一皱，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王律师，我的法律顾问。”姜喜乐淡淡地介绍道。
王律师对着徐明点了点头，一言不发地在姜喜乐身边坐下，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，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专业姿态。
徐明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，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。
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律师而已，能掀起什么风浪？
他冷哼一声，正要开口施压，却见姜喜乐从随身的布包里，拿出了两张图纸，并排铺在了餐桌上。
“徐总监是技术专家，正好，帮我们瞧瞧。”
其中一张，是半年前刊登在某本专业学术期刊上的论文插图，作者是沈知礼。
另一张，则是王律师连夜托关系搞到的，鼎盛科技下一代传呼机新品的内部电路设计草图。
两张图，除了几个非核心元件的布局略有调整，其核心的信号处理模块，线路走向和逻辑架构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徐明脸上的血色，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这东西怎么会到她手里的？！
“徐总监，帮忙看看，这两张图，有什么区别？”姜喜乐的手指在两张图的核心模块上轻轻敲了敲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徐明的心上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商业窃密！”徐明色厉内荏地吼道，试图反咬一口。
一直沉默的王律师，在这时终于开口了。
他扶了扶眼镜，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：“徐先生，请注意你的用词。沈先生的论文是半年前公开发表的，拥有无可争议的发表在先权。而贵司的‘新品’，至今尚未公布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那是一份正式的《律师函》。
“根据《专利法》暂行条例相关规定，贵司在明知或应知沈先生已有公开发表技术成果的情况下，仍进行模仿和商业化开发，其行为已构成实质性侵权。我们要求贵司立刻停止所有相关项目，并就此事对沈先生进行公开道歉和经济赔偿。”
徐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律师函！对方竟然直接发了律师函！
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恐吓，是摆在台面上的法律武器。
在专业严谨的法律条文和清晰的证据链面前，他那一套商业威逼的逻辑，瞬间崩塌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胡说！这……这是行业潜规则！技术借鉴怎么能算抄袭！”他慌不择言，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话都说了出来。
“哦？潜规则？”姜喜乐笑了，她身体前倾，双眼直视着已经开始冒汗的徐明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，“徐总监，这事要是捅到工业局，标题我都替记者想好了——《鼎盛科技爆出重大技术窃取丑闻，法务总监或为主要负责人》。你说，赵总为了保住公司声誉，会不会把你这个‘潜规则’的执行者，推出去平息众怒？”
“你！”徐明猛地站了起来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姜喜乐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，直接戳中了他最恐惧的地方——他的职位，他的前途。
他今天带记者来，本想制造一个沈知礼“自愿”归顺的既成事实，没想到，却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。
记者小谢的相机镜头，此刻像一个黑洞，无声地对着他。
极度的焦虑和恐惧，让徐明的脑子乱成一团。
他不能承认侵权，否则职业生涯就完了。
他也不能再强逼沈知礼，因为对方手里已经握着能将死他的王牌。
怎么办？怎么办！
情急之下，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转身对着小谢的镜头，大声说道：“这位记者朋友，我想大家可能有些误会！”
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，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沈先生的技术，我们公司非常欣赏！它极具前瞻性，但……任何前瞻性的技术，都需要经过最严苛的稳定性测试，才能真正投入市场，对不对？”
他这是在偷换概念，强行把侵权纠纷，扭转为技术论证。
“我们鼎盛科技，一向尊重真正的技术创新者！”徐明越说越顺，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，“这样吧！我们愿意给沈先生一个机会，也给公众一个见证。只要沈先生的原型机，能通过一场公开的、高强度的稳定性测试，证明它的价值。我们鼎盛，愿意以双倍的价格，购买这项技术的部分使用权！”
他看着沈知礼，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合作，怎么样？”
姜喜乐没有回答，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杯柠檬水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