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长廊啊,原本还算是个“路”的样子,虽然瞧着虚幻,可好歹也有个形状不是?
可现在呢,它简直是跟被哪个巨人在上面狠狠跺了一脚似的,直接就“轰隆”一声,扭曲着、断裂着,开始往四面八方崩塌。
那些个光怪陆离的碎片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感,哗啦啦地往下坠,仿佛要把整个维度都给拽进无尽的深渊里。
陈平安脚底下那条,原本还算安分的星点小径,此刻可真是吓得不轻,跟着长廊一块儿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那些个星星点点的光,忽明忽暗的,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似的,踩在上面,简直跟踩在一堆随时会碎掉的玻璃渣子似的,每一步都咯吱作响,透着股子不祥的预感。
他身后,那数不清的透明人影,原本还都是那么个闷头往前走的德行,可现在呢,随着那股子香火愿力的回流,一个个都跟得了什么指示似的,慢悠悠地,却又出奇地一致,微微侧过了头。
他们脸上依旧是模糊一片,瞧不真切,可你偏偏能感觉到,那些个嘴唇,正无声无息地,一遍又一遍地张合着,就好像,在呢喃着什么,在提醒着什么,又好像,在期盼着什么。
那场景,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,却又让人觉得,嗯,怎么说呢,像是得到了某种,嗯,久违的共鸣?
反正就是让人心里头直发毛。
陈平安猛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,那脚下的星点小径晃得他差点没站稳,他右手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胸口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那里,平时可不是什么空落落的地方,他那引以为傲的“因果推演”金手指,一直都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待着,就跟个忠心耿耿的老狗似的,随时听候差遣。
可现在呢?
他揉了揉,又拍了拍,除了自己那颗乱跳的心脏,什么都没有!
“完了!玩儿砸了!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瞬间就跟被抽走了主心骨似的,一阵阵发懵。
系统那冰冷冷的提示音,也跟个落井下石的孙子似的,不带半点感情地,在他脑海里炸响:“【因果推演】进入冷却期,剩余:71时59分。”
陈平安的脸瞬间就黑了,那牙齿啊,咬得“咯嘣”作响,跟要生吞活剥了谁似的。
他手忙脚乱地,把那块“天机勿扰”的旧木牌,狠狠地又塞回了怀里,心里头把系统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股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不甘:“早不说晚不说,偏偏这时候掉链子!你丫的是故意的吧?!”他差点没把肺给气炸了,这系统,平时灵光得跟什么似的,关键时刻,就跟他爹妈一样,总能给他整点幺蛾子出来。
残光之中,白启那家伙,依旧是那么个风轻云淡的德行,他静静地立在那儿,手里那盏引路灯的灯芯,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子骚乱,缓缓地,却又坚定地跳动着。
他那张无悲无喜的脸,此刻瞧着,倒是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丝的,嗯,像是了然,又像是有点儿……惋惜?
反正就是让人猜不透。
“你毁了秩序。”白启的声音,就像是一阵风,穿过石缝,带着股子清冷,又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,直直地钻进了陈平安的耳朵里。
陈平安听了,抹了一把嘴角,那里,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丝血迹,殷红殷红的,在这虚无的长廊里瞧着,格外刺眼。
他仰起头,那双眼睛里头,此刻可不是什么慌乱或者迷茫了,反倒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。
那笑容啊,有那么一点儿讥讽,又掺杂着那么一点儿,属于他陈平安的,宁死不屈的倔劲儿。
“我没毁什么,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柴烧!”他这话,说得斩钉截铁,每个字都跟铁钉似的,狠狠地敲在虚空之中,发出咚咚的回响。
是啊,他陈平安,一路走到现在,不就是为了不被人摆布,不被人当棋子使唤吗?
秩序?
狗屁秩序!
能把他活活烧死的秩序,他凭什么要去遵守?!
他猛地转过身,不再理会白启那家伙,目光直直地望向了那条由炊烟和记忆铺就的小径。
那小径,此刻瞧着虽然依旧细碎,可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生机,透着一股子淡淡的,却又无比坚韧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一口气,那股子混合着湿泥和凡人烟火气的味道,直冲脑门,让他的心,反倒是在这崩塌的虚无中,安定了几分。
他抬起脚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咯噔。”
这一步下去,脚下的星点小径,竟然就那么应声而亮!
那光芒,不再是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颤抖,反倒透着一股子稳稳当当的,嗯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固定住的暖意。
而与此同时,人间落日镇的城里,某户人家屋檐下,原本昏暗的灯火,在那一瞬间,“哧啦”一声,猛地跳动了一下,然后,又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劲儿,更加明亮了几分。
陈平安每迈出一步,脚下的星点便亮起一片,那光芒,就像是他每一步都在唤醒着什么。
每一步,都伴随着城中某户人家灯火的忽明——那是昨夜凡人们焚烧纸人时,留下的点点滴滴的愿念啊,如今,它们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,竟是在此刻,同步地,倔强地燃烧起来,为他,为他这条不该走的“归途”,硬生生地点亮着前路。
他一步一步,走得不急不缓,可每一步,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和决心。
就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虚空之中,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“啾——!”
青鸾鸟,那只一半血肉一半数据流的怪鸟,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似的,猛地自虚空中撕裂而出。
它那半边血肉的身躯,此刻已是遍体鳞伤,血淋淋的,发出阵阵哀鸣,那声音啊,听得人心里头都跟着抽抽。
而另一半,数据流构成的身躯,更是闪烁不定,就跟随时要崩溃的信号似的,让人瞧着就心惊肉跳。
它猛地,一头扑到了陈平安的肩头,那半边血肉的喙,轻轻地,带着股子急切的颤抖,凑到他耳边,吐出了一缕灰烬。
那灰烬,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糊味儿,却又诡异地,散发着一股子熟悉的烟火气。
“井边……香未熄……”它那嘶哑的声音,此刻听着,竟是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焦急和,嗯,像是最后的提醒。
陈平安听到这话,那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心,猛地就“咯噔”一下,一下子就明白了!
“井边!伪香!”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这个念头,瞬间就跟醍醐灌顶似的,所有的线索一下子就串联了起来。
是啊,那把伪香,他昨儿个可是亲自点燃的,混着百姓们焚烧纸人后的灰烬,那里面,可是蕴含着千万凡人的愿念啊!
他以为,烧完了就完了,可青鸾鸟这话,分明是在告诉他,那股子香火,那股子凡人的愿念,根本就!
没!
熄!
“好啊!你们还烧着呢!”陈平安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庆幸,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,嗯,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喜。
这群凡人啊,真是他的“福星”!
他立刻,二话不说,就那么盘膝坐了下来,根本不管脚下的星点小径还跟着颤抖。
他从袖子里头,摸索出了一块碎布,那布料瞧着粗糙得很,上面还带着点儿没洗干净的泥土味儿。
这不正是昨儿个老裁缝送他的那块补丁吗?
上面还带着裁缝那老头儿的体温,带着凡人生活的烟火气。
陈平安指尖轻轻地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块粗布补丁,那感觉啊,就像是在触摸着那些个凡人,那些个相信他的人,那些个……还记得他的人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头,对着那已经陷入冷却的系统,发出了一道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指令。
这次,可没有“因果推演”的加持了,可他陈平安是谁啊?
他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街头神棍,但他更是个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“老狐狸”!
“目标:维持归途锚点;条件:以‘记得我’为引!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,可那股子决然,那股子近乎赌徒般的疯劲儿,却是半点儿不少。
他脑子里,那些个熟悉的名字,一个接一个地闪过——哭庙婆婆、老裁缝、瞎眼妪……还有那些个被他忽悠得找回了丢掉的牛、考上了状元、抱上了孙子的凡人……一个接一个,密密麻麻,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,在他的识海里头,熠熠生辉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些人对他的信任,对他的“批语”的执着,对他的……记忆。
而与此同时,人间。
落日镇的巷子口,小豆儿那机灵鬼,此刻正小小的身子跪坐在地上,他手里那把混了朱砂灰的米粒,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,可他却毫不停歇,小小的手指,依旧麻利得很,不断地在石板上排列着一个个紧密的圆环。
他额头上的血珠子,一滴一滴地往下渗,双眼通红,就跟谁往里头滴了血似的,可他却全然不顾,嘴里头,反反复复地,就那么喃喃着:“往回走,往回走……陈半仙,你得往回走……”那声音,带着股子孩童的稚嫩,却又透着股子,异常坚韧的执着。
城隍庙那破香炉底儿,土地公那老头儿的虚影,此刻可真是抖得比筛糠还厉害,那秃了毛的笔尖,在虚空中颤颤巍巍地书写着。
他那张老脸上,惊恐和兴奋混杂的表情,已经浓烈到了极致,几乎要凝固成实质。
他写下的,赫然是八个字——“天机逆行,唯信不灭!”
“轰——!”
就在这一瞬间,全城所有晾晒的衣裳领子后头,那些写着陈平安“批语”的黄纸条子,竟然在没有任何风吹的情况下,无风自燃!
那火苗不大,却是带着一股子清亮而又坚定的光,瞬间就将那些泛黄的纸条,烧成了点点灰烬。
千万声低语,那些凡人对陈平安的信任,那些对他说过的“批语”的记忆,那些对生活的朴素愿望,在这一刻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激活了似的,从那些自燃的灰烬中挣脱而出。
它们汇聚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,无声无息地,却又无比坚定地,穿透了重重空间壁垒,直抵陈平安所在的虚无长廊。
陈平安猛地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,此刻可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迷茫了,反倒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悟和,嗯,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惊喜。
他眼前,那条原本细碎得跟随时要断掉似的星点小径,竟然就那么骤然拓宽!
它不再是窄窄的一条,而是变得宽敞而厚重,每一点星光,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牢牢地夯实了似的,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踏实感。
更让人惊奇的是,那小径的尽头,原本还是一片虚无的远方,此刻,竟然就那么清晰地、一点一点地,浮现出了天机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檐剪影!
那飞檐翘角,带着股子古朴的韵味,在虚无之中,显得格外真实。
陈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容啊,有那么一点儿疲惫,又掺杂着那么一点儿,嗯,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可更多的,却是那种,终于找到了“路”的了然。
“嘿,这不就……回家了吗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解脱。
白启望着那条逆向延伸的路,终于抬手触碰自己的脸。
面具无声剥落,露出一张与陈平安有七分相似的面孔。
他轻声道:“第七次了……你是第一个回头的。”陈平安听到这话,心中一阵悸动,但并未停步。
他的脚步坚定,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鼓点。
金属摩擦之声从长廊深处传来,那是金桥开始崩解的声音,破碎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四散。
然而,脚下的土路却奇迹般地延伸,天机花一朵一朵再度绽放,仿佛是在为他铺就最后的归途。
陈平安踏上最后一步,身影即将消散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,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:“下次见面,我请你喝井水。”空气中,只余一句飘忽回应:“……别信光。”
